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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烽又看了一眼苏俊哲,忍不住摇了摇头:“堂堂亲王,被王妃当众鞭打,颜面尽失。今日之事传出去,晋王在朝堂上的威信怕是彻底没了。”

苏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穆氏手中的马鞭,目光沉沉。

那是她的弟媳,她了解穆氏的性子。穆氏不是个冲动的人,今天能做出这种事,说明她真的被伤透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在今天这一顿鞭子里,算是打没了。

大厅中央,穆氏终于打累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手,马鞭垂在地上,鞭梢沾着血迹。

她的头发散了,步摇歪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她没有掉一滴泪。

苏俊哲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散乱,脸上还蹭了一道灰。

他蜷缩在那里,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穆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沙哑。

“苏俊哲,从今天起,你的脏事,本宫一件都不管了。”

她把马鞭往地上一扔,转身大步走出正厅,头也不回。

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俊哲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温令娆把手里的瓜子壳儿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装死的苏俊哲,嘴角那丝冷笑凝住了。

“走吧,母妃。”温令娆走到苏菱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菱这才收回落在门口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穆氏是她看着嫁进晋王府的,当年那个娇羞的新娘子,跟今日这个头也不回走掉的妇人,怎么都没法重叠到一块儿去。

“你舅母这回,是真的伤了心了。”苏菱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温令娆听得见。

温令娆没接话,只是扶着苏菱往外走。

经过温烽身边的时候,温令娆停了一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一眼。

温烽这个做义兄的倒是机灵,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对着厅里还愣着的宾客们拱了拱手:“诸位,今日府上有事,不便待客,改日再请诸位过来吃酒。”

宾客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有几个跟晋王相熟的官员想上前去扶苏俊哲,但看了看他那一身的伤,还是缩回了手。这种时候往上凑,不是找不自在么?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正厅里,就只剩下了苏俊哲和他身边几个伺候的下人。

苏俊哲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头。

穆氏那马鞭是牛皮鞭子,抽在身上跟刀割似的,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他怎么都没想到,穆氏居然真的敢动手。

二十多年的夫妻啊,她从前连句重话都没跟他说过,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抽成了这副模样。

“王爷,您没事吧?”贴身太监赵福终于敢从角落里钻出来了,蹲在苏俊哲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扶他起来。

苏俊哲被他一碰,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一巴掌甩在赵福脸上:“没眼色的东西!方才她打本王的时候你死哪儿去了?”

赵福挨了一巴掌,心里委屈得不行,但嘴上不敢说,只好低头认错:“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该死。”

苏俊哲在赵福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坐了起来,身上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浸透的衣裳,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

恨的是穆氏让他当众出丑,怕的是这事儿传出去之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做人?

一个被王妃当众鞭打的亲王,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去找太医。”苏俊哲咬着牙吩咐赵福,“快去!”

赵福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苏俊哲一个人坐在地上,周围是满地狼藉。

他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正厅,那些刚才还对他笑脸相迎的宾客,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他突然想起穆氏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你的脏事,本宫一件都不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管了?她凭什么不管?她不管谁管?

苏俊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恐慌。这些年他在外头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不是穆氏在背后替他收拾烂摊子?要是穆氏真的撒手不管了,那他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了。

晋王府门外,穆氏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苏菱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长街,好半天没动。

温令娆陪在她身边,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你舅母嫁进晋王府那年,才十七岁。”苏菱忽然开口,,“那时候你舅舅还只是个郡王,府里穷得很,你舅母把嫁妆都拿出来贴补家用,一句怨言都没有。”

温令娆听着,没吭声。

“后来,你舅舅封了亲王,府里头的日子才好过起来。”苏菱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可日子好过了,人心就变了。你舅舅在外头养外室,纳妾室,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头领,你舅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当面跟他闹。你以为她是怕他?她是念着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给他留脸面。”

温令娆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可他把脸面丢在地上踩,舅母今天这一顿鞭子,像是替他捡起来了。”

苏菱转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欣慰:“你倒是看得通透。”

温令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扶着苏菱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温令娆坐在车厢里,隔着车帘看着外头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马车拐进长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苏菱下了车,回头对温令娆说:“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温令娆应了一声,目送苏菱走远了,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子在长公主府的东边。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温令娆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姐,您回来了。”丫鬟半夏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起风了,您别在外头站着了。”

温令娆接过斗篷披在身上,进了屋。

屋里头已经掌了灯。温令娆在软榻上坐下来,半夏麻利地端了热茶上来,又端了几碟子点心。

“小姐,今儿在晋王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半夏小心翼翼地问。

她虽然没跟着去,但看温令娆回来的脸色就知道,今日这事儿不小。

温令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晋王府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半夏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晋王妃打了晋王?”半夏的声音都变了调,“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嗯。”

“那晋王不得气疯了?”

温令娆放下茶盏,嘴角又浮现出冷笑:“气疯了又如何?舅母手里攥着他那些脏事儿的证据,他敢动舅母一根手指头吗?”

半夏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了。

她伺候温令娆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温令娆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其实挺累的。

苏俊哲那个人,不值得任何人心疼。

可惜了穆氏这二十多年的光阴,可惜了她那些被辜负的好意。

温令娆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半夏,你说一个人要攒够多少失望,才舍得把二十多年的情分一顿鞭子打没了?”

半夏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温令娆也没指望她能回答,自顾自地说:“得很多很多。”

这天晚上,温令娆睡得不太踏实。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四面八方都是路,但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转了好几圈,最后看见远处有一点光,就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走着走着,雾散了,她面前出现了一座宅子。

那宅子她很熟悉,是晋王府。

但跟她白天看到的晋王府不一样,梦里的晋王府破败得很,院墙塌了一半,门上的漆都掉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她推门进去,看见苏俊哲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穿着王爷的朝服,但破破烂烂的,上头全是补丁。

他看见温令娆进来,朝她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但温令娆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像个木偶。

然后她就醒了。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温令娆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半夏听见动静,端着洗脸水进来了:“小姐,您醒了。”

“嗯。”

温令娆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去了苏菱的院子里请安。

苏菱也起得早,正坐在窗前喝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没有上妆,显得比平时老了几岁。

但她的精神还不错,看见温令娆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温令娆在苏菱对面坐下来,半夏给她倒了一盏茶。

母女俩就这么对坐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安安静静,挺好的。

过了一会儿,苏菱忽然开口了:“令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温令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菱一眼。

苏菱的神色很认真,不像是一时兴起随口问的。

温令娆想了想,说:“没想过。”

苏菱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你都快十八了,该想了。”

温令娆把茶盏放下来,垂着眼睛看着杯子里头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母妃,您看见舅母昨日那个样子了吗?”

苏菱点了点头。

“我不想变成舅母那样。”温令娆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我不想等了二十多年,才攒够失望,然后用一顿鞭子了断。”

苏菱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可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你放心。”苏菱伸手握住了温令娆的手,声音温柔又坚定,“母妃一定给你挑一门最好的亲事,让你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温令娆看着苏菱,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好。”

苏菱拍了拍她的手背。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家周福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长公主!长公主!宫里来人了!”

苏菱眉头一皱,和温令娆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辰宫里来人,怕不是什么好事。

苏菱起身整了整衣裳,快步往外走。

温令娆跟在她身后。

前院里,一个太监正等着,看见苏菱出来,连忙上前行了个礼:“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长公主即刻进宫。”

苏菱认得这个太监,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刘安。

刘安平时都是笑眯眯的,今天却绷着一张脸,神色很严肃。

“陛下有没有说是什么事?”苏菱问。

刘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回长公主,是晋王殿下的事儿。今儿一早,晋王殿下进宫面圣,哭诉晋王妃当众殴打他,请求陛下为他做主。陛下大怒,召长公主进宫问话。”

苏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温令娆在苏菱身后听见这话,嘴角又浮现出冷笑。

她的好舅舅啊,被打成那样还不消停,一大早就跑到宫里告状去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告了状,皇帝就能替他撑腰,让穆氏低头认错?

真是天真。

“走吧。”苏菱对刘安说了一句,又回头看了温令娆一眼,“你在家里待着,别乱跑。”

温令娆点了点头,目送苏菱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长公主府的大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温令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半夏小跑着跟上来:“小姐,您说陛下会不会真的责怪晋王妃啊?”

温令娆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责怪?陛下要是真责怪舅母,就不会只是召母妃进宫问话了。

你想想,一个亲王被王妃当众鞭打,这是多大的丑事?陛下要是真想追究,直接下旨责罚就是了,何必还要召母妃进宫?”

半夏想了想,觉得自家小姐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晋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