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可瞥了眼她抓链子的手，再抬眼望过去。
看来，她认得。
冯宴舟当初轻描淡写说“随便挑的”。
可几万块的东西，能让沈明珠脸色惨白、手指发颤？
显然不是。
这链子，贵得离谱，还藏着别的意思。
“朋友送的。”
凌可语气平直，没带一丝起伏。
“明珠姐要是喜欢，网上搜搜看，说不定还能抢到二手。”
她说完就伸手去拽链子。
凌可轻轻一拽，把链子扯回来塞回衣领，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可！！”
沈明珠声音都劈了叉。
下午这场阶段性汇报会，冯宴舟亲自坐镇主讲。
凌可拎着笔记本和水杯走进会议室，刚推开门，就撞上匆匆赶来的林晓晓。
“阿嫣……你再帮我看一眼，那些人力表，真没问题吧？”
林晓晓把文件夹又往凌可面前推了推。
凌可伸手在林晓晓肩上轻按两下。
“别慌，现在改也来不及啦。”
门一响，琳达踩着高跟鞋进来了。
她直接拉开凌可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冯宴舟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
“七成？”
“这七成，怎么算出来的，说清楚。”
哗啦一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射向林晓晓。
林晓晓稳稳站起身。
“冯总，这是从过去三年的人力支出总账里拉出来的。七成的意思是，归鱼小镇全部人工开销，占它全年营收的七成。”
话音一落，底下嗡地炸开了。
冯宴舟没吭声，只面无表情点开下一页。
“酒店一年一千五百万的人力花销，你解释下，谁干的活值这么多钱？”
“冯总，这数字是按往年酒店用人花的钱，一加再加算出来的。比着市面上招人的行情，还有咱们酒店这么大摊子，真不算离谱，人头钱，真没多报一分。”
冯宴舟用笔尖点着报表上另一处。
“那这儿写的‘人力计提35%’，到底在说啥？”
林晓晓手心一攥。
这行字，就是凌可让她补上去的。
当时她也问过。
“计提”是啥意思？
凌可三两句就糊弄过去了。
林晓晓寻思，冯总管的是大方向、定调子的事，哪会盯着这种小数点后的事细抠？
也就没再多想。
结果呢？
真被揪住了。
冯宴舟缓缓抬起了眼。
他先把钢笔放下，笔帽咔嗒一声扣严。
然后才抬手松了松袖扣。
“啪！”
他把翻页笔往桌上一拍。
“你，今天就走人。”
林晓晓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冯总，这真是我第一次牵头做项目，有些门道确实没摸清……但我真没偷懒，一页页核过、一条条对过！求您，再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
冯宴舟嘴角都没动一下。
“补救？”
他伸手拿起茶杯，掀开盖子。
吹了口气，没喝，又把盖子扣了回去。
“我问你三句话，你一句都没答对，我拿什么给你机会？”
他把茶杯往右推了三厘米。
“哪句错了？请您明说。”
冯宴舟冷笑一声，眯起眼。
“你觉得，我每天闲得只能陪你猜谜？”
现在倒好，还没满月，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她猛地吸口气，抬手一指。
“冯总，所有数据，都是她帮我过目确认的！我交之前，她改过原始文件！”
“唰！”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凌可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惊，也没怒。
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压，就是平的。
她看着林晓晓的瞳孔，目光沉静。
上周三她发现原始表里人力计提比例标的是30%，但林晓晓提交的初稿写成了35%。
周五林晓晓又发来新版本，把批注删了，加了一句“已与财务部确认无误”。
凌可回了一个“好”字，没再追问。
她没急着说话，先等了三秒钟。
凌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U盘。
她把U盘塞进琳达掌心，脸上没半点波澜。
“冯总，林晓晓说得没错，她的材料，我确实翻过初稿。但最后交上去的那版，是她自己敲定、自己发的。”
她说完后微微偏头，朝琳达点了一下下巴。
琳达没接话，只是握紧U盘，指腹蹭过金属外壳。
“我审的那份，在这儿。”
她说完后就把身体往椅背靠去，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琳达一把抓过U盘，转身就往投影间走。
几秒钟后，大屏亮了，ppt翻到了新一页。
这版数据清清楚楚写着。
人力成本占总支出六成三，全年花在员工身上的钱是1150万。
这行字下方空了一行，接着是另一段小字说明。
【这35%，是按过去三年的销售额和各部门年终奖实发情况，一层层算出来的。多出来的5%，是留作弹性激励的活口。】
别的数字，琳达也一条条掰开讲透。
全程不卡壳、不打结、不绕弯。
跟林晓晓刚才手忙脚乱、支支吾吾的样子，简直像两个人演的戏。
她这才猛地想起，琳达压根不在本次驻场名单里啊！
怎么对这些细节熟得跟自家菜谱似的？
这些数字，跟冯宴舟之前批过的底稿严丝合缝，逻辑严实得挑不出刺。
冯宴舟脸色松了些，嘴角往上提了一丢丢。
这场暗地里的拉锯战，他全看在眼里。
自家小姑娘表面安静得像杯白开水，背地里早把局布好了。
借力打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真够聪明的。
“这才是我要的数据。”
他话音刚落，全场立刻响起整齐划一的掌声，像排练过一样。
琳达肩膀一松，悄悄呼出一口气。
人力这块儿，妥了。
林晓晓呢？
路已经走到头了，连拐弯的机会都没了。
会议继续往下走。
后半程全是其他组的事儿。
凌可只管听着，不用插嘴，也不用记笔记。
一直熬到晚上六点，散会铃响。
凌可早料到林晓晓会找她，慢悠悠喝完半杯温水。
等所有人影都消失在门口，才开口。
“走吧，边吃边聊。”
她起身时顺手关掉电脑。
屏幕黑下去前，最后跳动的是一条未读消息提醒，发件人是法务部王主任。
冉小云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
三人进了镇上一家带点小资味的音乐餐厅，挑了间安静包厢。
服务员拉开门时，凌可侧身让林晓晓先进。
自己最后一个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凌可，你真下得了手。”
这次，林晓晓脸上的面具彻底掉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杯子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水面浮着一层薄薄水汽。
手抖得拿不住杯子，憋了一下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