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块玉,越来越烫。
唐初南刚跨过正院的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不是温的,是烫的。像是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热度隔着一层里衣直往皮肉里钻,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晏子屿就在她身后半步,听见她这声抽气,立刻停住,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胳膊。
“玉。”
唐初南眉头死死拧着,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手伸进去,把那块玉佩拽了出来。
夜色沉沉,正院里没点几盏灯。
可那块被她拽出来的玉,此刻却泛着幽幽的微光。不是红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白色,光晕像水波一样在玉的纹路里流转。
它真的在发光。
晏子屿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他盯着唐初南手心里那块玉,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近乎皲裂的错愕,紧接着,那错愕变成了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恐慌。
“南南!”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唐初南想说话,可就在这一秒,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就像是有人拿大锤在她的后脑勺上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扭曲、拉长。正院里的桂花树、廊下的灯笼、晏子屿焦急的脸……全碎了。
无数嘈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灌进耳朵。
“时间到了……”
“不能留在这儿……”
“把她送回去!”
是谁在说话?
声音很闷,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的。唐初南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完全被堵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
眼前的黑暗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白光中,她隐约看见一个影子。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那人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腕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旧疤。
“别回头!”那男人冲她吼,“往前走!别回头!”
唐初南下意识想问“你是谁”,可嘴巴张开,发不出一丝声音。
冷。
刺骨的冷。
刚才玉佩的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把血液冻僵的寒气。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
“唐初南!”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双结实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狠狠勒进了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砰!”
晏子屿带着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正院的青石板上。
膝盖磕地的闷响震得唐初南回了神。
她猛地喘了一大口粗气,像是刚从水底憋气逃出来的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南南……你看着我!唐初南!”
晏子屿半跪在地上,死死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捧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连带着骨血一起战栗的抖。
唐初南咳嗽了半天,肺里的空气才重新流通。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晏子屿那张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像七年前那样,再次化作一缕烟消失不见。
“我……我没事。”唐初南嗓子哑得厉害,手撑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衣服底下那颗心脏,跳得简直像要撞破胸腔。
晏子屿没松手。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
“你刚才……”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刚才的脸色,就像是个死人。”
唐初南愣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块玉佩已经不发光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颜色恢复了之前的深沉,触手一片冰凉。就像刚才那灼人的热度、那幽幽的光芒,全是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脑子里真真切切地多出了一些片段。
“晏子屿。”她反手抓紧他的衣襟,“我看到他了。”
晏子屿猛地抬起头,“谁?”
“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唐初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在我的脑子里。他让我往前走,别回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晏子屿才慢慢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
“进去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玉佩捡起来,没还给唐初南,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半搂半抱着她,进了正院的屋子。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插上门闩。
屋里没点灯。
晏子屿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走到桌边,摸黑倒了一杯凉茶,端过来塞进她手里。
“喝。”
唐初南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麻。她喝了两口,凉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把刚才那股诡异的眩晕感压了下去。
“玉佩刚才发光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晏子屿在她对面坐下,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冷。”唐初南实话实说,“一开始烫,然后冷,特别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把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和声音,原原本本地跟晏子屿说了一遍。
晏子屿听完,很久没出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唐初南看见他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七年前,你失踪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唐初南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当时我在破庙外头,距离那口棺材不到五十步。”晏子屿抬起头,看着她,“我听见棺材里有动静,我疯了一样跑过去,就在我掀开棺材盖的前一瞬,我看到了一道光。一道青白色的光,从棺材缝里透出来。”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粗重。
“等我推开棺材盖,里头只剩下一滩血。你不见了。玉佩也不见了。”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所以……”她干咽了一下,“是这块玉佩,七年前把我带走了。现在,它又把我带回来了。而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他在中间做了什么?”
“他在守门。”晏子屿的声音冷硬如铁。
唐初南看着他,“守门?”
“对。他把玉佩塞回那个匣子里,等了七年,等你回来。现在你打开了匣子,玉佩重新被激活,他留给你的那句话——‘该开了’,意思不是匣子该开了。”
晏子屿身子往前倾,逼近她,“是另一扇门,该开了。”
唐初南背脊发凉。
七年空白,凭空消失,跨越时间的玉佩,手腕有疤的神秘人。
这一切就像一张巨大的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死死地把她罩住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油灯。
微弱的灯光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他转过身,看着唐初南,“他既然把玉佩还给你,又让你看到了那些画面,说明他很快就会出现。或者,他需要你拿着这块玉,去办一件事。”
“在这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他加重了语气,眼神不容置疑。
唐初南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本来想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他那个几乎要勒碎她骨头的拥抱。
想起了他喊她名字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
七年。
对她来说只是一瞬间,可对他来说,是一天天、一夜夜熬过来的。他守着那口空棺材,守着没有她的王府,究竟是怎么扛过来的?
“晏子屿。”她轻声叫他。
晏子屿身形一顿,转过来看她。
“这七年……”她咬了咬下唇,“你是不是,很害怕。”
晏子屿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很久,他忽然转开视线,看向别处。
“怕过。”
就两个字。
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唐初南心坎上。
“我怕乐安长大了问我娘在哪,我答不出来。我怕自己有一天老了,记不清你的样子。”他声音很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最怕的,是你一个人在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受苦,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唐初南的眼眶猛地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中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我回来了。”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他鬓角那一缕显眼的白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走了。”
晏子屿垂下眼眸,看着她。
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
“和离书。”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唐初南愣了一下,“啊?”
“你今天下午提过,和离书的事没完。”晏子屿盯着她,“现在算完了吗。”
唐初南:“……”
这男人到底什么脑回路!这时候提什么和离书!
“没完!”她没好气地收回手,“看你以后表现!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我说,我还和离!”
晏子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
唐初南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往床边走,“困了,睡觉!那块玉你收着,别放我身上,我怕它大半夜再发光把我烫熟了。”
“嗯。”
晏子屿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袖子里,隔着布料捏住了那块冰凉的玉佩。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管这块玉背后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不管那个有疤的男人想干什么。七年前他没护住她,七年后,谁敢再动她一下,他遇神杀神。
——
第二天。
天没亮透,宁安王府外头就下起了雨。
秋雨绵绵,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听着让人心烦。
唐初南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
“娘!娘你醒了吗!”
乐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啪嗒啪嗒拍门的声音。
唐初南披着外衣拉开门,就见乐安穿得整整齐齐,小手里还抓着个拨浪鼓,仰着脑袋看她。
“怎么起这么早。”唐初南揉了揉眼睛。
“下雨了,府医说下雨天最适合睡觉,他不跟我下棋了,把我赶出来了。”乐安撇着嘴,一脸委屈。
唐初南扑哧一声笑了,弯腰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那你在屋里玩,别乱跑。”
“哦。”乐安往屋里探了探脑袋,“爹呢?”
“书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水花,一路跑进来。
陈铮。
他连蓑衣都没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脸色白得发青。
“王妃!王爷在里面吗?”
唐初南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出大事了。
“在书房,跟我来。”
她牵着乐安,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晏子屿已经坐在书案后了,面前摊着几卷陈旧的卷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出什么事了。”
陈铮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雨水在地上瞬间汪成一滩。
“王爷……周宴清,找到了。”
晏子屿猛地站了起来,“人呢。”
“没见着人,只找到了这个。”
陈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把折扇。
就是前几天,周宴清在茶馆见唐初南时,手里拿的那把空白折扇。
可现在,扇面不再是空白的了。
上面用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逃】
血写的字。
已经干涸发黑,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唐初南把乐安往身后拉了拉,挡住他的视线,皱眉看着那把扇子,“在哪找到的?”
“成王府后巷的枯井旁边。”陈铮咽了口唾沫,“我们的人顺着这把扇子往下查,发现枯井底下的土是新翻的。挖开一看……”
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怎么开口。
“挖到了什么,说。”晏子屿声音极冷。
“挖到了一具尸体。”陈铮低着头,“不是周宴清。是……是大理寺昨天本来要传唤的那个宫里的证人。”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唐初南心头狠狠一震。
宫里的证人死了。
而且死在成王府后巷的枯井里!
周宴清的血扇也丢在旁边,写着一个“逃”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晏子屿绕过书案,走到陈铮面前,“那证人,是被灭口的?”
“是。一刀割喉。”陈铮咬着牙,“但奇怪的是,尸体身上有一封信。是用黄绸子包着的,上头……盖着太皇太后的私印。”
太皇太后!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局势失控了。
昨晚,皇帝在崇文殿连夜提审成王。
同一时间,太皇太后派人去城南废弃宅子,给唐初南送来了匣子和玉佩。
而就在这个雨夜,宫里的关键证人被杀,尸体上还明晃晃地留着太皇太后的印记。
这绝不可能是太皇太后自己干的。
哪有杀人灭口还主动留下自己印章的?这是栽赃!
“成王那边什么反应。”唐初南立刻问。
“成王……”陈铮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成王疯了。”
“疯了?”
“昨晚在崇文殿,皇上审到后半夜,成王突然大喊大叫,说先皇的遗诏根本不是留给皇上的,是留给宁安王府的!然后他拔了侍卫的刀,当着皇上的面,把自己的一只耳朵削了下来!”
唐初南倒吸一口凉气。
成王这个一辈子唯唯诺诺、遇事就缩的废物,居然敢在崇文殿当众削耳?还把宁安王府扯下了水!
“皇帝什么态度。”晏子屿脸色铁青。
“皇上大怒,当场把成王下了诏狱。然后……”陈铮抬起头,声音发颤,“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出旨意。皇上说,成王供出宁安王府涉嫌窝藏先皇遗诏,图谋不轨。”
“大理寺的人,已经把咱们宁安王府围了!”
轰隆——
窗外猛地炸开一声惊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乐安吓得一把抱住唐初南的腿,小脸煞白。
唐初南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抬头看向晏子屿。
“皇帝这是借力打力,顺水推舟。”她声音出奇地冷静,“证人死了,线索断了,他就干脆借着成王的疯言疯语,把矛头直接对准我们。不管我们有没有遗诏,先把宁安王府封死再说。”
“还有太皇太后。”晏子屿冷笑了一声,“尸体上的私印,是皇帝放的。他要一箭双雕,同时把太皇太后和我们都按死在这个案子里。”
“王爷,现在怎么办?”陈铮急得直冒汗,“大理寺带队的是韩侍郎!他手里拿着圣旨,说要进府搜查!”
韩侍郎。
那个两头走线、暗中跟成王府勾结的韩侍郎。皇帝居然派他来搜宁安王府。
晏子屿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让他搜。”
陈铮愣住,“王爷!府里可经不起他们这么翻……”
“我说,让他搜。”晏子屿语气没变,“宁安王府行得正坐得端,皇上有旨,我们自然遵从。”
唐初南看着他。
她知道,晏子屿这是在以退为进。皇帝既然敢派人围府,就说明他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试探。这时候如果抗旨不遵,反而落了口实。
可就在这时,沐云跌跌撞撞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王爷!王妃!”
沐云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脸色比陈铮还要白,“角门外头,有个小叫花子送来个东西,说是……说是给王妃的!”
唐初南几步走过去,“什么东西。”
沐云哆嗦着手,把一块灰扑扑的破布递过来。
布包着一个硬物。
唐初南接过来,一入手,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冰凉。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掀开破布。
里头,赫然是一块残缺了一角的玉!
上面刻着一个浅浅的“封”字。
是那半块钥匙!
孟清源给她的、被她锁在正院柜子里的那半块能打开地宫的玉!
“怎么会……”唐初南脑袋嗡地一声。
她明明把这块玉锁在柜子里了,钥匙一直贴身带着。为什么会出现在外头?被一个小叫花子送过来?
“布上还有字!”沐云指着那块破布。
唐初南把布翻过来。
上头用炭笔草草写了一行字:
“玉佩在手,地宫在下。想救周宴清,带钥匙来见。”
落款处,没有名字。
只画了一道极其随意的、像是疤痕一样的波浪线。
唐初南捏着破布的手倏地收紧。
是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
他不仅偷走了柜子里的钥匙,还绑了周宴清。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
大门外,韩侍郎尖锐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穿透雨幕,传进书房:
“圣旨到——宁安王晏子屿、王妃唐氏接旨!”
风挟着雨星子灌进窗户。
唐初南把那半块残玉攥进掌心,硌得生疼。她抬头,对上晏子屿深不可测的目光。
两人什么都没说。
但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局棋,彻底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