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王府。
偏房内。
死尸虽然被唐旭挑断了脚筋,但那股诡异的力量依然支撑着它。它猛地挥开唐旭,上半身像蛇一样向前弹射,直接抓住了陆九的脚踝!
“啊!”陆九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死尸拖着往门外拽!
“舅公!”乐安在唐初南怀里急得大喊。
“放开他!”唐初南急了。
她把乐安往旁边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一放,反手拔下头上的素银簪,看准死尸的眼窝,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动作狠辣,没有半分平时王妃的端庄。这是晏子屿教过她的,遇事不退,退就是死!
可簪子还没扎到。
陆九的手腕处,那道诡异的紫光突然爆发到了极致!
“砰”的一声闷响。
陆九手腕处的皮肤,竟然硬生生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颗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珠子,从皮肉里挤了出来,咕噜噜掉在了青石板上。
珠子落在地上的瞬间,死尸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直接放弃了陆九,转头疯狂地朝那颗黑珠子扑去!
“那是什么玩意?!”唐旭大惊。
“引子。”
唐初南看着那颗黑珠子表面隐约浮现的红莲图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人,竟然在八年前,把一颗邪物种进了陆九的皮肉里!一直用陆九的气血养着它,直到今天!
死尸的手即将触碰到黑珠子。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被乐安死死抱在怀里的那匹木头马,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从乐安手里挣脱了出去!
“啪嗒。”
木头马轻飘飘地落在了死尸和黑珠子之间。
就这么一个粗糙的、连鬃毛都雕得歪歪扭扭的死物,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偏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冰点!
不是那种物理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极其古老的威压!
那死尸的手指距离黑珠子只剩下不到半寸。
可它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一毫。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暗色波动,以木头马为中心,轰然荡开。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隔空死死掐住了死尸的喉咙!
“阿影?!”唐初南失声惊呼。
晏子屿走的时候,明明带着阿影!她亲眼看着那片暗影消失的!怎么可能……
“娘!”乐安在一旁兴奋地拍手,“我跟阿影说了,让它留下一条腿保护我们!”
唐初南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木头马的四条腿,有一条的颜色,比另外三条深得多,就像是被什么极深的墨汁浸透过。
阿影没有全走!
它生生把自己的“执念”撕裂了一小块,附在这匹木头马上,留在了宁安王府!
“嘎啦……嘎啦……”
死尸的喉咙里发出骨骼碎裂的声音。
木头马虽然一动不动,但那股暗影却化作实质的绞杀力。肉眼可见的,死尸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向后翻折,脖子上的皮肉一寸寸裂开!
“砰!”
整个头颅直接被绞断,滚落在地。
失去头颅的躯壳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化作了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一切归于平静。
那匹木头马静静地立在地上,原本深色的那条马腿,颜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木头的颜色。然后,“啪嗒”一声,四分五裂。
那一小缕阿影的执念,为了绞杀这具死尸,彻底耗尽了。
唐初南看着地上那堆碎木头,眼眶猛地一酸。
“小兔崽子,命挺大。”唐旭拄着刻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他妈到底造的什么孽。”
唐初南顾不上管唐旭的抱怨,她快步走到陆九身边。
陆九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他的左手腕处,那个裂开的血口子深可见骨,鲜血终于流了出来,染红了地砖。
而那颗黑色的珠子,静静地躺在血泊中,表面的红莲图腾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微光。
唐初南从怀里掏出帕子,隔着布料,将那颗黑珠子捡了起来。
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
“这东西,留不得。”唐初南咬牙。
“不能扔,也不能砸。”唐旭瞥了一眼,“这玩意是那缩头乌龟的命门。陆九这八年成了它的温床,现在珠子离体,那缩在裕关的王八蛋,肯定遭到反噬了。”
……
雪林中。
那名被晏子屿踩在脚下的死士,突然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瞪圆了双眼,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赫嗬”的怪声。
“主……主人……反噬……”
话音未落,死士的七窍同时流出黑血,脑袋一歪,彻底断气。
晏子屿收回刀。
他知道宁安王府那边发生什么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邪气断了。
唐初南他们,撑住了。
“王爷……”陈铮走上前,看着满地死尸,声音还在发抖,“我们……我们还要连夜赶路吗?”
晏子屿掏出一块洁白的布巾,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雪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化作水珠。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裕关的方向,八百里风雪,埋葬着二十年的旧账,和一条至今未曾露面的毒蛇。
“不歇了。”
晏子屿把擦干净的刀“锵”地一声插回刀鞘,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传信给皇上,就说路上遇到了点‘小雪崩’,已经清理干净。”
他翻身上马,拽住缰绳,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业火。
“告诉钱重和赵青,备好精神。接下来的路,我要一路杀进裕关。谁挡,谁死。”
马鞭狠狠落下。
“驾!”
四骑再次冲入风雪之中,留下一地死寂的修罗场。
此时,天际的尽头,终于撕开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京城,宁安王府内。
唐初南给陆九包扎好伤口,推开门,看着那被风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院子。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裹着黑珠子的手帕,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天快亮了。”
她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白玉手钏。
“晏子屿,这回,别让我等你太久。”
风,渐渐停了。
那颗黑珠子,被唐初南用三层帕子裹着,搁在厨房的灶台角上。
不是不想扔,是唐旭说了句“这东西扔哪儿都能惹事”,她就没敢动。搁在灶台边上,离火近,离水近,万一有什么异动,还能就地处理。
可那珠子安安静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要不是陆九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唐初南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做梦。
“娘。”
乐安蹲在灶台边上,仰着头看她,手里攥着那匹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马,“阿影的腿……还能接上吗?”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些碎木片,沉默了一下。
“接不上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阿影把它留在这条腿里的力气,用完了。”
“那阿影自己呢?”
“它还在,它跟着你爹呢。”
乐安把碎木片拢了拢,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这条腿……我给它埋了吧。”
“埋哪儿?”
“就埋槐树底下,”乐安认真地说,“阿影喜欢那儿。”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什么,站起来,从碗柜顶上摸出个没用过的粗陶小罐,把那些碎木片一片一片放进去,盖上盖子,递给他。
乐安双手抱着罐子,迈着小短腿,往后院去了。
唐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乐安蹲在槐树底下,用一把小铲子认认真真地挖坑,挖得满头是汗,把那陶罐放进去,又把土填平,拍了拍。
“这小子,”唐旭开口,声音有点哑,“比你小时候强。”
“哪方面?”
“不哭。”
唐初南没接话。
乐安填好土,站起来,对着那棵槐树,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然后跑回廊下,仰头看她,“娘!埋好了!”
“嗯。”
“阿影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它,它的腿埋在树底下了,它想的话,可以回来看。”
“……嗯,它知道了。”
唐旭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磨刻刀了,磨得“嗤嗤嗤”的,声音比往常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偏房里,沐云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陆九床沿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陆九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左手腕被厚厚地包扎着,纱布上透出一点淡淡的药色。他靠坐在床头,眼神有点空,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王妃。”
唐初南从门口进来,“嗯?”
“那颗珠子……”
“在灶台上搁着。”
“别……别扔,”陆九声音很低,像是怕谁听见,“周大人说过,这珠子是引子,留着它,能……能找到那个人。”
“周宴清还跟你说过什么?”唐初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九闭上眼,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翻得很慢,过了一会儿,睁开眼,“他说,如果有一天,这珠子从我身上掉下来了,就说明……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他急了。”
“那个人急了,说明我们的机会来了。”唐初南说。
陆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周大人没说,珠子掉下来以后,那个人会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唐初南站起来,把粥碗往他手里推了推,“先把粥喝完,别的事,等晏子屿回来再说。”
“王爷他……”陆九看着她,“他能回来吗?”
唐初南顿了一下,“能。”
——
裕关城外,三十里。
风雪已经小了些,但天地之间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路和沟。
赵青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指着前方一处被雪半掩的低矮山丘,“王爷,翻过那道梁子,就是裕关的南门了。按脚程,天黑前能到。”
晏子屿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山梁上,像是要把那层积雪看穿。
陈铮在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王爷,进了裕关,咱们怎么找那个人?”
“不用找,”晏子屿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他会来找我们。”
“可咱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就行。”
晏子屿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小跑起来,陈铮在后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裕关是燕北最偏的一座城,城墙不高,可厚,用的是当地的大青石,垒得密密实实的,城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裕关”两个字,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只有“裕”字的上半截还看得清楚。
守城的兵卒懒懒散散的,靠在城门口,见四人骑马过来,拿长戟往路中间一横,“站住,哪儿来的?”
“京城,”赵青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押送军需,过路补给。”
兵卒凑过来看了一眼腰牌,又扫了一眼马背上的晏子屿,眼神在他那件大氅上停了一下,“军需?就你们四个?”
“前头队伍在后头,雪大,慢了,”赵青面不改色,“我们先到,找地方歇脚,等人。”
兵卒又看了他们几眼,把长戟收了,“进去吧,别惹事。”
裕关的街道,比晏子屿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刻意压着、缩着、不敢大声的安静。街边的店铺大多半开着门,里头的人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像是不想跟任何陌生人有过多的目光接触。
“这地方,不对。”陈铮压低声音。
“当然不对,”晏子屿牵着马,走得不快,“一座城,要是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没有,那说明城里的眼睛,太多了。”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门口停下来,叫了几间房,把马交给小二牵去后院。
晏子屿上楼前,在大堂里站了一下,目光从柜台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楼梯口,最后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身上。
那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茶,没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晏子屿收回目光,上了楼。
进了房间,陈铮把门关上,压低声音,“王爷,那老头——”
“看见了,”晏子屿把大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等人来。”
“那……”
“让他等着,”晏子屿在桌边坐下,“我们不急。”
可他不急,有人急。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窗纸外头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贴着墙根,慢慢摸过来,停在门外。
陈铮从床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晏子屿没动,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枚暗红色的锦匣,拇指轻轻摩挲着匣面上的纹路。
门外的人停了几息,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薄薄的,叠成一个小方块,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脚步声退了。
陈铮把纸条捡起来,展开,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王爷……”
晏子屿伸手,把纸条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细,像是用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令印在你手上,我知道。明天午时,城西土地庙,一个人来。我知道你爹的事。”
晏子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王爷,不能去,”陈铮急了,“这明摆着是陷阱!”
“是陷阱,”晏子屿说,“但他知道我爹的事。”
“那也可能是骗你的——”
“不会,”晏子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气冲散了一半,“能写出'你爹的事'这四个字的人,在整个燕北,不超过三个。”
陈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天,”晏子屿关上窗,“我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