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画面里,那个房间的窗帘都有一道极窄的缝。
“她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许安的声音在抖。
“从你第一次把她带进这个房间那天。“沈歌说,“她那时候虽然不能动,但眼睛是睁着的。你大概没注意到。“
许安想起来了。那天他把她从医院接出来,抱进这个房间,放在藤椅上。他忙了整整一天,调试所有镜面的角度,累得瘫在地上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正好照在张婉怡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意识的。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许安低下头。张婉怡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还留着那个浅淡的弧度。她的身体渐渐透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正在从边缘开始消散。但最后消散的部分,是她的手——那只还点在许安眉心的手。直到最后一刻,她的指尖都是温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藤椅上只剩一件灰白色的毛衣,像蜕下的壳,松松地搭在靠背上。
窗外,整座城市暗了下来。真正的暗。没有镜面反光的、纯粹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街道和楼宇之间所有的空隙。路灯还亮着,但那些光只是光,不再朝任何方向汇聚了。这座城市终于变回了一座普通的城市。
许安跪在空藤椅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歌走到窗边,把剩下的那半幅窗帘也拉上了。
“沈歌。“许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你说违背自然规律不可能长久。那她最后给我的那些画面……算什么?“
沈歌沉默了一会儿。
“算爱吧。“她说,“自然规律管不了那种东西。”
许安沉默了许久,张婉怡就这样消散了,他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何止是许安,沈歌也很意外。
毕竟在之前见到张婉怡的时候,张婉怡还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强大的存在,她只是隐约感觉到了张婉怡的身体出现了状况,可能很危险,没想到张婉怡会消散的如此之快。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许安的声音很轻,似乎在问沈歌,可又似乎在问自己。
沈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与错不重要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就要承担它所带来的后果。
为了一己之私,强行将本不应该存在的人留下,违背了自然规律,就要承担违背自然规律的后果。
若说许安和张婉怡是一对苦命鸳鸯,他们是可怜可悲的,可是那城市中的其他人呢?
他们何尝不无辜,被被迫承受这样的结果。
想了想,沈歌还是开口,“其实,我想,张婉怡可能希望用自己的消散,彻底换取这座城市的回归吧。”
许安听完之后苦笑,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那就是张婉怡真的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或许,你和婉仪都是对的,是我太偏执了,让她白白痛苦了这么久。”
“这其实也是她愿意接受的。”沈歌发出一声叹息、
人性其实是很复杂的,张婉怡的确痛恨许安这样枉顾她意愿强行为她续命的举动,可是,她真的没有丝毫的办法拒绝吗?
显然不是的。
一个人若真的想死,多的是方式。
到底,张婉怡其实还是有一些对生的留念的。
只是,她可能自己也不敢承认,于是就将责任全部都推到了许安的身上。
“所以,接下来,一起去就把你们闯的祸解决掉吧。”
“我们一起……”许安的声音中透露着迷茫,他呆呆地看着沈歌。
“对,张婉怡已经付出了自己生命的代价,就是想要让你醒悟,别再执迷不悟了。”
“她好狠的心啊!”许安狠狠一锤地板。
沈歌不置可否,张婉怡狠心吗?
如果她真的那么狠心,就不会还让许安见到她最后一面了。
还是那句话,她其实并不想参合他们之间的play,她只想这座城市恢复正常,然后她能顺利离开这里。
“接下来,就轮到你了。”沈歌冷静地提醒道。
许安苦笑,“你真的是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给我留。”
他还想要在这里再怀念一下他的妻子,可是沈歌却总是催促他。
这让许安觉得有些烦,他垂下的眼眸带着一些阴狠和疯狂。
真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反正婉仪也不在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念的人了,要不,就把这个世界毁灭掉算了。
许安在悄无声息的黑化中。
【警告,关键boSS许安正在黑化,黑化进度80%】
系统突然警铃大作。
沈歌:“……”
不是,你就这样突然给我一个数据算是什么意思。
让我阻止许安黑化吗?
我的任务不应该只是活着离开这里吗?
沈歌很是无语,可是系统都给出提示,她若是当成没看到,那估计她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沈歌很不喜欢劝人,人生导师这种角色,扮演起来是真的累。
此刻,为了自己的小命,沈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现在若是毁了这个城市,你觉得张婉怡若是活着,会开心吗?”
“怎么不会开心?她其实也一直想毁灭这个城市,我知道的。”许安双目发红,整个人的神情变得很可怕。
沈歌再次无语,她想到了之前和张婉怡的那一次短暂的会面,的确,这一堆的疯子,都想毁灭这个城市。
哪怕知道,这其实是一部分的事实,沈歌还是要竭力的劝说。
“是,张婉怡是有一些瞬间想要毁灭这个城市,但是你知道,她真正想要毁灭的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许安眼中的疯狂逐渐收敛。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婉仪想要毁灭的,从来不是那个曾经的城市,而是现在这个完全混乱失序的城市。
她其实,很想让这个城市回到以前吧。
只是,太难做到了,怀着对曾经城市的怀念,她是那样的愤恨,愤恨到想要毁灭现在这个完全异变了的城市。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许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歌等了许久,还是没听到系统提示许安的黑化值下降,就知道,她刚才的话是白说了,一点用都没有。
她只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你看,这面镜子。”
许安的目光不受控制被牵引,那是之前张婉怡交给沈歌的那面小镜子。
明明之前这样的游戏,他和婉仪玩过无数次了,怎么这一次,婉仪就彻底消散了呢。
一定是这个女人有问题。’
之前的那些玩家,都不会让婉仪消散,这个女人一出现,婉仪就消散了。
她,该死!
【警告,警告!许安黑化值96%】
系统疯狂的大声警告,沈歌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回音都要把她的脑仁给搅碎了。
“安静!安静!我知道了,就是百分百黑化,也得让我慢慢想办法解决啊!”沈歌吐槽了一句。
说完后,脑海中的警告消失了。
行吧,能沟通就可以。
沈歌还是满意系统的识趣的。
就是嘛,它就是疯狂警告又能如何,它又不能代替她给她解决问题,最终只会影响她的判断能力。
“把镜子给我!”许安变得十分冷酷,和沈歌要镜子。
沈歌没有给许安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她能感受到许安的杀气,知道许安这一刻是对她动了杀心了,可是她一点都不害怕。
她好整以暇地将镜子收了起来。
“你也知道,这是张婉怡给我的保命道具,我自然不会轻易将它交给你,否则,我不是有性命之忧吗?”
“你把它给我,我保证不会杀了你。”许安不耐烦说道。
沈歌一下子就听到了许安言语中的漏洞。
只是说不杀她,可是,想她死,或者其他,又不是非要亲自动手。
“暂时还不可以,许安,我希望你能完成张婉怡生前的愿望。”沈歌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许安。
“婉仪想要的,不过是这座城市毁灭罢了,如今她都不在了,这座城市,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许安十分冷酷,这个被称为城市中最善良的人,此刻阴沉的让人害怕。
“你一次次这样曲解她,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她吗?”沈歌问出什么致命的问题。
别的许安都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可是唯独一点,任何人都不能质疑他对张婉怡的爱。
“你懂什么!?既然这座城市已经失去了婉仪,它就不应该存在!那些废物,他们怎么敢让婉仪真的死掉的!”许安大声的怒吼,脸红脖子粗,整个人像是一头刚刚失去了伴侣的雄狮。
许安双目通红,理智一点点从他的身上抽离,现在的他,只想要赶紧毁灭这个城市,也包括毁灭自己。
彻底失去了张婉怡后,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断掉了。
“哦,那你就毁灭吧,如果,你想要张婉怡彻底死掉的话。”沈歌无所谓的耸耸肩,却给许安抛出来一个震惊的消息。
“你刚才说什么……”许安死死地盯着沈歌,这个女人,是在耍他吗?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扯,可他却每一次都被动被牵扯着。
许安不想被沈歌所牵引,可是……他看着沈歌,眼神似乎想在沈歌的身上盯出来两个大窟窿。
沈歌抱着双臂,浑身放松站在许安的对面。
许安这人,其实看着很有脑子的样子,但实际上,脑容量真的小的可怜。
一会偏执自私,所谓的最善良的人?
呵呵,笑话。
称为最善良的人,就不能是自私的吗?
有些人追名,有些人逐利。
许安,或许就是追名的人吧。
一个具有表演型人格的人。
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许安都将自己包装称为一个极致的人,这一切,是真的出于公心吗?
沈歌笑着摇摇头,绝对不是这样的。
真正大公无私善良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人拉着全城人陪葬呢。
“你听清了,不是吗?”
“你有话就说,不要藏着掖着,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许安整个人变得十分的焦躁,他看着沈歌,刚才的杀意还没有散去,反而愈发的浓烈了。
对于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捉弄自己的女人,许安没有一丝的好感。
“你既然一直以整个城市供养着张婉怡,就应该知道,整个城市都和张婉怡联结在一起了。”沈歌自然不会一直在人家的神经上蹦迪,适当的还是要给一些有用的信息的。
许安听着皱眉,“我当然知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他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恨不得立刻杀了沈歌,可是偏偏沈歌那里,可能存在让张婉怡复生的消息,这一点,许安如何都不愿意放过。
“既然张婉怡和这座城市联结在一起,那你说,现在这座城市还在吗?”
沈歌抛出了一个问题给许安。
许安陷入了思考,他隐约感觉到沈歌在说什么了,只是有一些不敢相信。
“你不会是胡乱编织的想法,想要骗我的吧?”许安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沈歌。
沈歌但笑不语。
的确,她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可是许安敢赌吗?
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许安依然充满了怀疑,可是整个人却逐渐安静了下来,眼神也不再那么赤红。
他反复看着沈歌,想要从沈歌身上看出来一点什么,只是很可惜,沈歌的面部表情无懈可击,微笑弧度完美,像是一个假人。
最终,还是许安败下阵来。
“要是让我知道你骗了我,我会杀了你,用最残忍的方式!”许安恶狠狠的说道。
沈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对许安的威胁也完全不放在心上,看不出丝毫的害怕之情来。
“你既然知道,整个城市和张婉怡联结,那只要这座城市还在,张婉怡就还在啊。”沈歌语气轻松。
“这,不就是你最初的设想吗?”
“可是,婉仪还是消散了,明明我已经把这座城市和她联结在一起了,为什么她还会消散呢。而且,婉仪已经恨我一次了,难道我要让她恨我第二次吗?”许安此刻迷茫的像一个刚断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