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都?”
林十三深吸一口气,把盖九幽道种的事情暂时压在心底,转身顺着山道往回走去。
可走到山腰岔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没人了。
虎妞不在,紫芸儿不在,庞岳不在,连沐灵儿也不在。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那片空地上,只剩几片被踩歪的草叶和一张空荡荡的矮桌。桌上那半坛七日仙还歪着,酒液沿着桌沿一滴滴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芸儿……”
没人回应。
“虎妞?”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笑话他白费力气。
林十三又喊了一声庞岳,依然没人应。
他眉头皱了起来,脚下七星步直接踩了出去。
身形在竹林间穿梭如风,衣袍猎猎翻飞,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山雀。
他沿着来时的路找了一遍,从云舟踏脚的地方,找到七日仙后院的酒窖,又从酒窖绕到那片老槐树林,前前后后转了整整两刻钟。
最后在一条浅溪下游的乱石滩上,看到了紫芸儿的身影。
紫芸儿蹲在河边一块青石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深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尾浸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她却浑然不觉。
她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水面,像是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这才看清她在看什么,水面上浮着一条巴掌大的银鳞鱼,翻着白肚皮,鳞片暗淡无光,随水流轻轻晃动。鱼嘴微张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芸儿?”
紫芸儿没动,也没应。
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面。
瞳孔里映着那条死鱼的倒影,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芸儿,怎么了?”
林十三又喊了一声,她才慢吞吞地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十三,你来了。”
“虎妞他们人呢?老师侄呢?
紫芸儿又把目光移回了水面上。
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被我封起来了。”
林十三愣了一下,“封起来了?什么意思?”
紫芸儿伸出一只手,指尖朝七日仙后院的方向指了指,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他们三个封在荷塘底下的淤泥里了,庞岳倒着插进去的,沐灵儿横着拍的,虎妞用水流裹着转了几圈,嵌进泥壁里的。七天之后禁制自己解开,他们自动就出来了,死不了。”
她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依然盯着那条死鱼。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林十三分明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却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这个看似冷漠的龙宫公主,其实什么都听到了。
她听到了庞岳和沐灵儿在槐树底下的对话,听到了他们怎么把虎妞,从九幽山带出来,怎么故意制造这场混乱,她也听到了山巅上梅姨跟林十三说的每一句话。
以她的修为,虽然实力被斩落,但御空境神通听力还在,隔着半座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敢当她的面算计她的龙君,那就得吃点苦头了。
“你把他们拍进淤泥里了?”
林十三看着她,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紫芸儿终于侧过头来,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理直气壮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们算计了你,算计了我的龙君,就必须付出代价。你给他们求情也没用,他们必须七天后才能放出来,这是本龙王的旨意。”
“这……那……那虎妞呢?她没算计我。”
紫芸儿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虎妞跟庞岳和沐灵儿不一样,她被裹着转了几圈,嵌进泥壁里的,但没倒着插,也没吃淤泥,我分得清的。”
她又补了一句。
“七天之后封印自己解开,他们自己就能出来。我没伤他们,就是让他们长长记性。”
林十三看着紫芸儿这张理直气壮的脸,看着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又把目光移回水面上,嘴角那抹弧度已经淡了,换成了方才那种认真的神情。
他蹲在旁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想起第一次在龙宫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被蟒妖黑风逼着成亲。
那时候,她也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让他误以为她只是一个被劫持的龙族公主。
后来在龙脉核心,他才知道她早就在暗中布局,一步一步把自己从囚笼里摘了出来。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等人来救的弱女子。
她骨子里带着龙族天生的骄傲和掌控力,只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芸儿,你在这干什么?”
“听故事,听他们讲他们凄美的爱情故事。”
“故……故事?”
林十三诧异得看了又看。
紫芸儿蹲在河边,看一条死鱼看了这么久,原来是在听故事。
也是的,她是紫霄龙宫公主,出生就是龙族,能听到鱼儿的谈话,再正常不过。
“芸儿……”
“嗯?”
“你刚才说那条死鱼跟你说话了?”
紫芸儿沉默了一瞬。
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把那条翻白肚皮的鱼身,翻过来看了看。
鱼鳞在日光下泛着最后一点银光,像一片被遗忘的月光。
“它说它原来有一条伴侣。两条鱼从小就在这片浅滩里长大,一起游了三年。那时候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头的纹路。它们从这片浅滩游到下游那片深潭,又从深潭游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银鳞鱼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它的伴侣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一天,上游冲下来一条红鳞鱼。”
“很大,很漂亮,鳞片在水里亮得像烧着了一样。银鳞鱼说,它的伴侣看了那条红鳞鱼一眼,就再也没有回过头来。从那天起,它的伴侣再也不跟它一起游了。它追上去问,为什么。它的伴侣说,因为你是银鳞,她是红鳞。银鳞配银鳞,红鳞配红鳞,你不配我。”
紫芸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水面,像是在替那条再也开不了口的鱼,把话说完。
“银鳞鱼就再也没有去找过它的伴侣。它一个人留在那片浅滩里,每天还是沿着老路游到深潭再游回来,只是身边没有人陪它了。它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水草长得遮住了阳光,等到河床的石头被冲圆了棱角。直到有一天,那条红鳞鱼突然回来了。”
“鳞片掉了大半,身上全是伤,奄奄一息地漂到它面前,只说了一句对不起,说那个地方不是它的归宿,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醒过来。”
紫芸儿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伸手把那条死鱼的尾巴,从一片水草上轻轻拨开,让它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鱼身在水中翻了一下,银白色的鳞片最后闪了一瞬,然后沉入水下更暗的地方。
“银鳞鱼在它身边游了三圈,然后调转方向,朝着下游最深的那片水潭游去,一头扎进了淤泥里。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水潭边发现了它,就躺在红鳞鱼旁边,两条鱼并排着,尾巴挨着尾巴,像是睡着了。”
“那条鱼最后说了什么?”
紫芸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说它等了这么多年,最后连一句你回来了都没来得及说。它们活着的时候,没好好说上话,死了也没能挨在一起,一条被冲到了浅滩上,一条沉在了深潭里。”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了自己臂弯里,闷闷地说:“我听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林十三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的侧影,看着她微微蜷起的肩膀和浸在水里的发尾。
他想起在龙宫的时候,她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对四海龙族的使节,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可这会儿她蹲在河边,为一个不相干的故事,难过成这样。
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她垂在膝边的那只手。
紫芸儿的指尖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芸儿,值不值得的,鱼自己清楚。它们最后选择挨在一起,那就是愿意的。”
紫芸儿慢慢抬起头来,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深紫色的睫毛上
“可是它们到最后都没能挨在一起,所以现在谁敢阻止我们在一起,我就把他封印了。”
“这……”
林十三面皮抽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芸儿,我们回去把它们捞起来,埋在一起吧。”
“既然它们活着的时候,没好好说上话,死了总该挨在一起的。”
紫芸儿微微一怔,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哄她。
过了好几息,她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好,生不能在一起,死也要让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