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破晓，昨夜除夕未尽的零星爆竹余响散在皇城长空。
层层朱红宫墙覆着薄霜，檐角鎏金瑞兽凝着清寒雾气，各处殿宇门楣早已悬上新制朱红宫灯，端正贴着烫金春联，墨字工整，写满岁岁安康的祈愿。
主子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摘星阁的宫人就已经起身忙碌起来。
长街宫道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石砖缝里还留着昨日散落的红梅花瓣。
秋楿站在外搓着手，鼻腔里都是清早冷冽的气息，她抬头看向阁楼，心里头算着时辰。
今儿个，内侍宫女皆换了一色绯红新衣，步履轻缓，不敢高声喧哗。
御花园内寒枝尚余残雪，几株腊梅迎着晨光绽开浅黄花蕊，冷风掠过花枝，落雪簌簌轻坠。
海雁折了新年第一枝红梅，插在乳白色的瓷瓶中，将其放在阁楼楼梯口旁的高脚几上，古色古香的冷寂中，这一抹红梅格外亮眼。
四下静而不寂，没有深夜守岁的喧闹，只剩大年初一晨起独有的端庄肃穆，整座皇城整装完毕，静待百官入朝、皇家新年大典开启。
而在这之前——
卫菡今日醒得早，外头天还未放亮，她心里记着新年第一日的规矩，怕睡过头了，失了体统。
昨夜，她被皇上紧紧抱着，两人面对着面，相拥而眠，以至于她今早，一醒来的时候便面对着他，眼眸含着涩意，卫菡留意着底下的动静，待听到秋楿等人细微的脚步声时，便知时间差不多了。
锦被中的手推了推他放在腰间的小臂，目光落在男人沉沉睡去的脸上，声音轻而软：“皇上，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许是心里都装着今日的事，她轻轻一唤，男人就醒过来了，眼里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迷蒙，倒与他平素精明强干的模样相差甚远，两人视线相碰，卫菡冲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
“新年吉祥。”
眼里映着她的笑颜，新年第一日，抬眼便见到这样一张无害艳绝的小脸，秦璋眸光闪烁，抬手掌住她温软的小脸，覆身在她唇角碰了碰。
“新年安乐。”
依着规制，新年这第一日需要早起，起身过后，事情接踵而来，由不得他们拖沓，所以两人并没有耽误多少的功夫，各自穿戴整齐后，略用了点不沾荤腥的早膳填饱肚子。
昨夜，太极宫的宫人就将皇上今日要穿的祭天冕服送来，明黄色正规宫制的冕服加身，龙气尽露，秦璋转了转袖口，目光落在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自己的魏疏宜，朝她招招手。
卫菡便上前去，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听到他说：“今日初一，你早些梳妆，带着大殿下早些去慈宁宫请安，等朕从太庙回来。”
卫菡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依着规矩，大年初一往太庙祭拜祖先，应是帝后携手共同前往，可天启帝没有皇后，这样的日子，他便只能独去。
卫菡心里唏嘘了阵，没有时间去想那些，唤了秋楿与海雁来为她更衣打扮，今日场合特殊，作为后妃也会见到朝臣，穿的宫装皆是按照品级制地宫服，连发饰都不似寻常随意，头戴发冠，妆容精致，
卫菡心底悄然泛起几分唏嘘，眼下大典在即，半点心绪也容不得散漫，当即柔声唤来秋楿与海雁，伺候自己整妆更衣。
今日乃是初一元日朝贺的头等礼制场合，稍后后宫妃嫔列队入殿，既要觐见皇帝太后，殿外廊下亦会途经入朝的文武朝臣，仪容穿戴半分都马虎不得。
她身上这件并非平日里闲居的柔色常衫，乃是内务府按自身位份定制的专属元旦朝吉宫服，色调纹样严守尊卑规制，不敢越雷池分毫。
发髻也摒弃了平日随性挽就的软髻，梳得规整端方，顶上稳稳嵌着品级相配的金珠发冠，珠玉不张扬堆砌，端庄克制恰好合礼；妆面亦是精工细绘，黛眉平直温婉，唇上点一抹浅绛吉色，不艳不俗，褪去了独处时的松弛慵懒，从头到脚皆是合乎皇家礼法的恭谨端庄。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卫菡伸手摸了摸耳垂上坠着的珠子，笑说了句：“这样一打扮，瞧着仿佛老了十岁。”
海雁“呀”了一声，忙打破此话：“可不是老，而是端庄典雅大气，娘娘芳华正好，与老字可不沾边呢！”
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卫菡抿唇笑笑，伸手捂了捂唇，示意自己知晓要忌口，不能随意说话。
一边秋楿说：“奴婢也觉得娘娘这一身并不衬娘娘。”
海雁一怔，连忙用胳膊碰了下秋楿，眼里都是惊讶与暗示。
“你今早起太早，没睡好吧？这怎么不衬娘娘了？娘娘风华绝代，无论穿戴什么都极为适配的！”
卫菡面无异常，只是看着秋楿，想听她会说什么。
审美这个东西很主观，有时候自己看着美的，在旁人眼里不一定美，可自己看不惯的，或许在旁人眼中又十分相配。
她倒是十分乐意听秋楿说出个所以然来。
秋楿没有理会海雁眼里的暗示，她笑笑，看向娘娘，说道：“娘娘气质好，本身就明艳端庄，昭仪的服制终究衬托不起娘娘的气场，奴婢还是觉得，当年那套贵妃服制，才是娘娘该有的模样。”
海雁觉得自己快要流汗了。
这秋楿今日是怎么回事？平日数她脑子最灵光，可今天说的话句句不合时宜，字字往人心口插刀子。
虽说大年初一为博个喜气，娘娘也不会罚她，可终归会叫人心里不痛快呀！万一娘娘记着，日后算账呢……
她小心地看向娘娘，见她神色平静不似会发作的模样，刚想说些什么为秋楿辩解两句，忽的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卫菡捂唇笑起来，眼眸弯弯看着秋楿，“秋楿果真聪慧，这一大早就来找我讨赏钱了。”
海雁愣住，见娘娘大手一挥，大气十足地说：“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凡是摘星阁伺候的宫人内侍皆有红封！”
众人忙跪地谢恩：“昭仪娘娘新年吉祥，谢娘娘赏！”
卫菡心情洋溢，这也确实很难让人绷住啊。
就好比一个小职员被人说有副总的气质，换谁能不高兴？
暂且不表。
小插曲过后，卫菡带着佑宁赶往慈宁宫，到时，贤妃也刚到此处，浩浩荡荡的两行人正面对上，卫菡规矩行礼，贤妃没有喊起，而是朝她走进两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