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相近落座的几人纷纷侧眸看向丽美人，丽美人笑意自然，眸光澄澈，仿佛她的话中没有什么歧义。
卫菡微敛了笑意，看向她，语气认真地说：“后宫职责，协理之权皆是皇上说了算，我虽复位，却也不代表复权了，再说，这半年里后宫在贤妃的管理下宁静又祥和，可见是费了心的，既然管理的好，便由不得旁人去分这杯羹，丽美人心或许是好的，只是这话说出来难免会引起争端。”
丽美人一怔，随即忙地垂下眼去，说道：“是妹妹想当然了，还以为……娘娘复贵妃之位，便如从前一般……”
贤妃深吸了口气，牵起抹笑，看向卫菡：“说起来丽美人今日提的也是一桩正事，自古以来这后宫当权之人便属尊位，这半年里我是临时接管，如今贵妃娘娘既已复位，尊卑上下也当有个规矩，我若再握着协理六宫之权，便是不懂事了，赶明该向皇上提一提此事……”
卫菡微微蹙眉，随即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了贤妃。”她语气平常，可眼底不耐与人装模作样的态度已然明确。
“好好的年节都消停些吧，你放心好了，也不必派旁人来试探我，如今的日子我过得很知足，也无意与谁争执些什么，你做的好，这协理六宫之权便在你手上，无人会与你争，你若做的不好，皇上自有旁的安排，也无需多说。”
此番话落地，贤妃怔住，丽美人脸色微变，一直默不作声的文才人都诧异地侧眸。
在这个地方，无论何时何境地，每个人说话都习惯了拐弯抹角，像贵妃今日这般直白，不留情面的话语还是头一遭。
卫菡说完，看着她们神色各异的模样，勾唇笑了笑，举起面前的茶杯，语气温缓了些：“年节已过，一切都是新旅程，我们也该去旧迎新才对。”
这饱含暗示的一番话落在心头，贤妃眼皮一跳，随即举起茶杯，与她隔空相碰时深深看着她，眼底情绪未明。
闲言少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元祯离席时，邀请了卫菡，卫菡正愁没有理由，也不想继续待在慈宁宫，恰有元祯递来的话头，便起身随她一起离去了。
太后看着二人的背影，又看向怔愣坐在原位的贤妃，暗自摇头。
从前觉得那魏疏宜是个直白脾气，阅人无数的自己，将这人一看便知是个什么成分，更深知她这样的性子在这个后宫是难以生存的，贤妃入宫后，哪怕性子不及她张扬，容貌不及她美艳，也很快与她形成了制衡的画面，到最后果然如自己所料，那般张扬跋扈的魏贵妃，一朝被贬，从此安分。
可冷眼旁观着贤妃治理六宫的手段，虽有些稚嫩，可到底也没生出什么事端，尚且算得上中庸，再进一步就没有了。
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后妃，从一开始入宫就只是为了压制另一个人而存在，偏偏她本身又没有什么突出的本事与能耐，太后便知道，贤妃这步棋只能当个临时棋子罢了。
果然年节刚过，元贵妃复位，而贤妃除了得了几次不痛不痒的赏赐和那个盛宠的名声以外，落在她身上的好处不及元贵妃万分之一。
一个并不出众的棋子，迟早是要被丢弃的，徐家也算得上果断，哪怕只有这么个独女，也并未打算将所有的希望都寄在她一人身上，否则也不会在洞察了帝心以后，迅速培养起其他的人选。
这一点倒是令太后深感佩服，如此看来，徐家能在这几年之内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在朝野的势头突飞猛涨，并非没有理由，足够果断，趋利避害。
贤妃显然坐不住了，在元祯与元贵妃相继离开不足十息，她起身匆忙拜别，太后看在眼里，未发一语，等她离开以后，才转头对顺华说：“母后今日得提醒你一句话，无论在你身上发生了多糟糕的事情，都一定要沉得住气，否则只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柄。发生任何事，考验的都是一个人的耐力与心性，若自个先撑不住，败下阵来，那这件事无论到最后解决与否，都会成为一个迈不过去的坎。”
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叫座位相近的太妃宗亲们听在耳里，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八面玲珑的性子，又怎会听不出太后话里有话，纷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后宫争端，瞬息万变。
前一刻万人追捧，下一秒就跌入谷底，这样的例子不少。
贤妃追了出去，所有的理智考量在这一刻都崩坏了，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找到魏疏宜问个清楚。
宫道覆着一层薄雪，檐角垂落的冰棱折射天光。
朱红宫墙绵延向远方，青砖路面尚留清扫后的残雪印痕，来往宫人步履轻缓，不敢高声喧哗。
贤妃仓促踏出殿门的脚步尚有余响，视线尽头，两道身影早已沿着绵长宫道渐行渐远，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阙转角处。
她不敢耽搁，提裙快步追上前去。
风雪穿过宫道，掠起鬓边珠钗流苏，待行至近前，望着两道缓步前行的背影，扬声唤道：“贵妃！”
两道身影齐齐一顿，卫菡率先回身，目光落向气息急促的贤妃，眉梢淡淡一挑，神色平静无波，眼里泄了几分诧异。
贤妃快步赶至近前，抬手按着心口竭力平复紊乱的气息，旋即敛住神色，对着元祯长公主颔首行礼，语气持重：“我有几句话，想同贵妃单独说一说，不知殿下可否暂且回避片刻？”
元祯淡淡抬眸，先望向贤妃，转而又看向身侧的卫菡，眸光微转，分明是等候卫菡的意思。
这细微一幕尽数落入贤妃眼底，心头骤然沉了几分。
长公主姿态分明偏护魏疏宜，这宫道之上往来宫人不绝，她堂堂贤妃亲自出宫追赶，登门讨要单独说话的机会，长公主竟不愿自主应允，反倒要征询魏疏宜的意思，这番举动像是不信任自己，怕自己对她不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