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男子一身锦缎长衫,气度雍容沉稳。
一眼便能看出,定是京中身居高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人目光淡淡落来,将苏小满与江行舟二人徐徐打量一番。
江行舟神色郑重,开口正式引荐:“小满,这位便是我同你提过的那位贵人,户部的刘大人。”
苏小满连忙依着礼数福身行礼,轻声见礼问好。
刘大人面带笑意,神情和善,丝毫看不出朝堂官员惯有的凌厉威压。
“快快免礼落座。倒是没想到,行舟今日还带了友人同来。想来这位,便是你时常提起的苏姑娘了?”
江行舟看了一眼苏小满,微微颔首。
“既来了便是客,一同坐下说话便是。我再吩咐小二添几碟精致茶点上来。”
此时,房门正好打开,门外恰好路过一名官员。
“刘大人?”
隔着雕花木门,外头的人招呼了一声,刘大人便笑着起身。
“二位稍等,本官失陪片刻。”
屋内一瞬安静下来,苏小满侧身凑近江行舟,轻问:“行舟哥哥,你怎么会认识这般大人物?”
江行舟没有隐瞒:“是先前那位冀州同乡引荐的。他父亲与刘大人有些旧交。
那日我为你爹的事四处奔走,无奈之下托人求助,恰好撞上机缘,承蒙大人出手相助。”
她垂眸安静听他继续诉说。
“我一直欠大人一份人情。今日我做东,想约刘大人吃饭。
可大人知晓我如今备考清贫,并无多余银钱,便主动提议将吃饭改为清茶小聚,不必铺张设宴。”
苏小满环顾这间厢房。
这个茶馆陈设简单干净,古木桌案,没有醉香楼那般刺眼豪华奢靡。
她心里了然,想来是因为江行舟囊中羞涩,刘大人这才特意选了此处。
“这位刘大人,倒是体恤。”她轻声感慨。
可心里头却有几分防备。
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善意,这般身居高位的权贵,怎会平白无故对两个无名小辈施以援手?
人情最轻,也最贵。
她正欲低声再问几句,门外脚步声缓缓靠近。
刘大人推门而入,见二人挨得极近,面带笑意随口打趣:“你们的感情还真好。”
江行舟从容起身,微微拱手:“让大人见笑了。”
刘大人坦然走回主位落座,视线不动声色在二人之间缓缓徘徊。
“苏姑娘如今,寄身镇北侯府?”
“是。”
刘大人并未深究她的处境,只淡淡一句:“行舟品性端正,踏实可靠。苏姑娘,应当好好珍惜。”
苏小满下意识侧目看向身侧少年。
江行舟神色坦然,抬手执壶。
水流细缓,茶水清澈。
他先为上位的刘大人斟满一杯,而后调转杯盏,为苏小满也添上一杯温茶。
“苏姑娘此刻,在思虑什么?”
苏小满轻轻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平白出手帮你们?”
苏小满心头微惊。
不过是一瞬的失神揣测,竟被对方一眼看穿。
她耳尖微热,略带局促地垂眸:“晚辈心思浅薄,让大人见笑了。”
刘大人端起青瓷茶杯,唇瓣轻抿。
“此茶是今年的新雨前茶,口感尚可。行舟,苏姑娘,都尝尝。”
二人浅啜一口。
茶汤清冽甘甜,入喉温润。
咽下之后唇间留存绵长回甘。
她不曾多饮,只尝了一口,便轻轻将茶杯放回木案之上。
刘大人目光落向江行舟:“看来,你还未曾同她说起,你我之间的事?”
江行舟道:“尚未。”
“那便由你亲口告诉她。苏姑娘看上去很紧张,应当是很关心你的样子。”
江行舟转头看向苏小满,轻声道:
“小满,你不用担心。
刘大人纯粹赏识我的医术才学。若我此番顺利考入太医院,大人便是我的贵人知音,往后亦可相互照应。”
这番话说得分寸得当,坦荡漂亮。
苏小满顺从点头:“我能看得出来。大人温厚体恤,能赏识行舟哥哥,实在是一桩幸事。”
几句寒暄客套过后,桌上茶点食尽,清茶也见了底。
二人起身告辞,一同走出厢房。
房门口,江行舟轻拉住苏小满的衣袖,低声叮嘱:“小满,我还有几句私事要同大人禀报,你先去茶馆外等候片刻。”
“好。”
苏小满没有多问,乖顺颔首,独自转身走出茶馆。
厚重木门再度合上,屋内空气一瞬沉静。
刘大人倚在椅上,目光淡淡打量他:
“你真想通了?我以为你还要再斟酌几日,没料到今日,便直接将人带到我面前。”
“早晚都要见。今日恰好机缘合适,也该让她明白,我往后为何人办事。大人放心,不该说的,小人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刘大人闻言轻笑一声。
“我知晓你聪慧通透,心思沉稳。时辰不早,别让你的小青梅久等,免得她忧心。”
“那晚辈便先行告辞。”
“需不需要我安排车马,送你们一程?”
“不必劳烦大人。路途不远,我们步行回去便可。”
刘大人随意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江行舟缓缓退下,推门离去。
苏小满安安静静立在阶下等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迎上去:“行舟哥哥。”
江行舟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别胡思乱想。我今日特意带你过来,便是不想有事瞒着你。”
凉风习习,长街行人渐少。
二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气氛沉默。
许久,苏小满先开了口。
“你不是只想做一名太医潜心医术吗?为何会与达官贵人扯上关系?”
“傻丫头,朝堂从不是干净地方。于这些权贵而言,我是一场长远投资。
今日他施恩于我,来日若是有事,便会理所当然向我索取回报。
人与人之间,不过是利益互换。”
苏小满脚步一顿,心头发沉。
她抿了抿唇:“我懂。京城权贵往来,皆是利弊权衡。
我只是怕……怕是因我连累到你。若是日后出事,我怎么能安心?”
江行舟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她。
“傻丫头。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侯府吗?
单凭一个普通太医的身份,我护不住你,更没法带你脱身。
我必须往上爬,爬得再高一点,手里才能多些筹码。
小满,这些事情,有我来扛。你什么都不用想,只需好好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