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五上午。
文鸳从王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术前告知书,签名签得手腕发酸。
她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她。
“文鸳小姐您好,我是曾总的助理,姓周。”男人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合同,您先过目,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文鸳接过信封,周助理微微点了下头就走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文鸳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拆开信封。
前面几页是标准劳务合同,岗位写“私人事务助理”,月薪十万税后,五险一金最高比例,包食宿,年假十五天。
文鸳看得眼皮直跳。这待遇比她打工的咖啡馆经理都好。
翻到中间,出现了那几条附加协议。
第一条:双方自愿缔结形式上的婚姻关系,不涉及实质夫妻生活。第二条:乙方无需履行除合同约定外的任何夫妻义务。第三条:甲方承担乙方祖母全部医疗费用。第四条:协议有效期一年,乙方提前解约无需承担违约责任。第五条:乙方在校学费杂费由甲方全额承担。
“无需承担违约责任”——这合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太宽松了,宽松到就像是曾砚辞单方面给她送钱。
她给周助理发消息确认,回复说:“曾总特意交代的,没有写错。”
文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她把信封折了折塞进包里,去了奶奶病房。
奶奶正在剥橘子吃,看见文鸳进来,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瓣:“甜。”
文鸳接过来塞进嘴里,酸得眯了眼。
“骗人。”她含混地说。
奶奶笑了,笑完又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鸳鸳,你跟奶奶说实话,那个帮咱们的人,到底是谁?”
文鸳嚼了两下橘子,咽下去,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曾氏集团的总裁。”
奶奶手里的橘子掉在了被子上。
“咱们这儿那个曾氏集团?”奶奶的声音有点发紧,“鸳鸳,你跟那种人家怎么扯上关系的?你可不能——”
“奶奶,你想哪儿去了。”文鸳赶紧打断她“我在他们公司找了个工作,待遇特别好,这是公司给优秀员工的福利,给优秀员工的家属解决医疗困难。”
“真的。”文鸳一脸认真,“你没看他们公司楼下那个光荣榜,上面写着呢,‘本年度优秀员工文鸳’,我就是因为得了这个奖,才有资格申请的。”
奶奶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橘子。
文鸳心虚地移开视线,心想等奶奶出院了得赶紧去他们楼下看看有没有光荣榜,没有的话她自己贴一张。
周四晚上,奶奶已经住进了医院的特护病房,是曾砚辞安排的,说是术前需要单独休息。
文鸳一个人回到老宅,在奶奶的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红色布包。
打开,里面是户口本。
户主页写着她爷爷的名字,已经去世多年了。第二页是她奶奶,第三页是她爸,第四页是她妈,第五页是她自己。
她爸和她妈那一栏,写着“迁出”。
文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户口本合上,塞进了自己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
曾砚辞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手术几点?”
文鸳愣了一下,她没存曾砚辞的号码,但这条消息从一串陌生数字里蹦出来,她莫名知道是他。
“上午九点。”
“我在。”
文鸳回了两个字:“谢谢。”
周五早上七点半,奶奶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那一刻,文鸳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皮鞋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哭了?”曾砚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有。”文鸳抬头,眼眶红红的,“风大。”
手术室门口哪来的风。
曾砚辞没有戳穿她,只是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文鸳看着那块手帕,没接。
“你也蹲下来。”她说。
“什么?”
“你站那么高,我仰着头看你脖子酸。”文鸳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来陪我的,不是来视察的,蹲下。”
曾砚辞沉默了三秒钟,弯下膝盖,蹲在了她面前。
走廊里护士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穿洗得泛白的衣服和穿定制西装的面对面蹲着,像两个等公交的小学生。
文鸳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发现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曾”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绣的。
“你妈绣的?”
问完就后悔了。
曾砚辞眼神暗了一瞬:“嗯。”
文鸳攥着手帕,想说点什么补救,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光映在走廊的白墙上。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文鸳的腿开始发麻。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低头看曾砚辞。
曾砚辞也站了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活动了一下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分。”他说,“手术大概三个小时,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她没吃,但不想让曾砚辞觉得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文鸳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曾砚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文鸳以为他走了,正想骂一句没良心。
没想到过了七八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豆浆和饭团。”他把纸袋递过来,“医院的食堂只有这些。”
文鸳接过来,发现豆浆还是烫的。
文鸳小口喝着,忽然问:“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哥哥叫曾怀瑾,妹妹叫曾怀瑜。怀瑾握瑜。”
“那个高人呢?算命的?”
曾砚辞沉默片刻:“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住在山里。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对了,包括我哥出事的时间。”
文鸳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捏扁纸杯。
“合同我签了。但我要加一条。”
“说。”
“我不当他们妈妈。后妈亲妈干妈都不当。你就说我是姐姐,或者请来陪他们玩的。我不想骗小孩。”
曾砚辞看了她很久。
“好。”
文鸳从包里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曾砚辞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旁边那行锋利如刀刻的字摆在一起,像小学生和大书法家的作品并排展览。
她把合同塞回信封,递还给曾砚辞。
“你收着吧,我那份拍照存手机里就行。”
曾砚辞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签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术室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