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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义山的案子在周四下午进入警方程序之后,曾家这边的气氛平稳了下来,像一根长期绷着的弦,在某个不起眼的傍晚悄悄松了一格。

文鸳没有特别感受到轻松。

张阿姨离职这件事,在接下来两天里产生了一些具体的连锁反应。孩子的起居节奏被打乱了,怀瑾开始在饭点前到处找人,怀瑜那几天午睡不稳,醒来要人陪。陈姨在这个空档里承担了一部分,但陈姨的侧重点是事务调度,不是陪伴,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产生了结构性的缺口。文鸳的课程辅助工作本来有固定边界,但孩子的需求不按边界走,她就跟着走,没有专门想过这件事,就那样顺着接过去了。

周五傍晚,怀瑜把一盒蜡笔全倒在地上,不是发脾气,是在认真找某一支,找到之后,把它递给文鸳,说要帮她画一个。文鸳接了,就坐在地上陪她画,两个人在客厅地板上铺开图画纸,画到天黑,怀瑾从旁边挤进来,说他也要画,画了半页,爬起来去追一只路过的猫,怀瑜在他走后继续画,安静得像这是她最正常的一个晚上。

文鸳把那两张画收进书包,没有解释为什么。

周六下午,她去了一趟学校,补交上周因为曾义山那件事耽搁的材料,顺便把设计课的课题重新看了一遍。课题要求是用三种材料的质感对比体现“断裂与延续”的主题,截止日期在下周三,她的草稿停在第二个材料的结构方案上,已经搁了五天没动。

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白板上残留的上一堂课的板书,她对着那个草稿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把本子合上,先回了曾家。

当天晚上,曾砚辞有一个视频会议,从晚上九点开始,周助理在七点就把材料送进书房了。文鸳送完孩子睡觉,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个设计草稿摊开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又擦掉,换了一个角度重新起稿,画到十一点,还是觉得差了什么,站起来,把草稿推到一边,下楼去厨房倒水。

厨房的灯她没有全开,只按了靠近水槽那一侧的小灯,拿了杯子,在水槽边站着喝水,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材料结构的问题,转到一半,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是曾砚辞。

会议应该是结束了,他进厨房的时候西装外套不在,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看见文鸳在,停了一下,说:“还没睡。”

不是问句,是陈述。

文鸳说:“设计作业卡住了,下来喝水。”

曾砚辞走到对面那侧的操作台边,把自己杯子里剩的水倒掉,重新接了,说:“什么作业。”

文鸳说:“材料质感对比,主题是断裂与延续,我第二个材料的结构方案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

他喝了口水,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眼她摆在水槽边的那本草稿,说:“我看一下?”

文鸳把草稿推过去。

曾砚辞把那本草稿翻开,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看了一会儿,说:“你第一个材料用的是金属截面,第二个是布料经纬,这两个放在一起是物理结构的对比,但'断裂'的视觉语言在第二个材料里是收的,不是断的,你想表达的可能和你画出来的方向不一样。”

文鸳拿过来重新看了一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说:“你懂这个?”

曾砚辞说:“我大学读的是工业设计,没读完。”

这件事她不知道,停了一拍,把草稿合上,说:“那你去做集团总裁了。”

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说:“是被推着去做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开会内容差不多平,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平里面压着,文鸳听出来了,没有追问,等他继续说还是不说。

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而是在操作台边站下来,说:“今年孩子生日,我翻出来兄长以前在学校做的一批木工件,他读书的时候参加的手工课,做了一套给他们留着,我当时以为他们看见会高兴,怀瑜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了,没有哭,就是放回去,那天晚上她没有夜惊,睡了整整一夜。”他停了一下,“我到现在没弄明白那一夜她是高兴了还是难受了。”

文鸳说:“可能都有。”

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认。厨房安静了一段时间,窗外有风,院子里树叶在动,声音漏进来一点。

文鸳说:“你父母,是什么时候的事。”

曾砚辞说:“我二十二岁,他们前后差了二十三天。”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非常确定,像是一个记了很久、不需要想的数字,“那时候企业刚好在一个很难的节点,他们走了之后,我回来接手,很多事情是边学边做,有些决定现在回头看,是错的,但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也没有时间等人告诉我。”

文鸳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就稳了。然后兄嫂出了事,又重新开始。”

她把这句话听完,说:“你现在还是在重新开始。”

曾砚辞侧过头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文鸳说:“做设计,开一家小工作室,不用很大,能接到自己喜欢的项目就行。”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说出来觉得挺小的。”

曾砚辞说:“不小。”

他这句话说得很简单,没有加任何解释,但落下来的方式让文鸳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是客套。

两个人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没有刻意延续,也没有刻意结束,像是话说到某个位置,自然停下来了。曾砚辞先把水杯拿起来,说明天还有早会,先上去,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这个家,因为你在,才像个家。”

然后就走了。

文鸳站在水槽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分辨它是什么意思,是感谢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把杯子放回橱柜,拿了草稿,回房间。

坐在桌前,她把第二个材料的结构方案重新起了一稿,把“收”的那条线改成了断口,断开之后留了一个缺口,没有填满,两侧的材料在缺口处各自延续出去,方向不完全一致,但都还在往前。

她把这一稿画完,看了一会儿,觉得对了。

草稿合上,她准备关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消息,她顺手扫了一眼,划过去,没有放在心上。

但那条消息的来源她注意到了——是她用来联系学校事务的那个旧邮箱账号,这个账号她已经很少主动登录,上次用还是学期初填资助申请的时候。

她把手机翻回来,重新打开,点进那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邮件地址,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父母的事,你问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