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离开后的第二天上午,曾砚辞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内部会议,参与者只有集团董事会的几位核心成员。
文鸳那天本来要去林持那里补作业,出门前在鞋柜旁边整理包,听见书房那边的门关上了,然后是走廊里陆续有脚步声,是她不认识的几个声音,男性居多,讲话压着,听不清内容。她没有多停留,系好鞋出去了。
林持那天把她的结构图压在桌上看了很久,说线条的逻辑是对的,但有一段衔接太急,像是被什么打断了,问她最近在想别的事。文鸳说有一些。林持把图推还给她,说:“设计这件事急不来,脑子里有别的东西,就先把别的东西理清楚,再回来。”文鸳把这句话收好,没有反驳。
她回来的时候,会议已经散了,客厅里有茶杯还没收,陈姨在收拾,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把那几个杯子挨个过了一遍,看了看杯底,才放进托盘里。文鸳从旁边走过,去厨房倒水,把这个细节压在脑子里没有提。
那天傍晚,周助理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说董事会内部对沈恪的要求有分歧,曾总希望她下午有时间的话过去书房一趟。
文鸳在孩子们吃完晚饭、张阿姨带他们去洗漱之后,去了书房。
曾砚辞把今天会议的情况给她说了一遍,没有回避分歧的激烈程度。保守派以几位老资历的董事为主,他们的核心立场只有一条:这件事捂了这么多年,现在主动揭,时机不对,等于把刀柄送给对手。其中一位姓傅的董事说得最直接,说百年庆典是展示形象的场合,不是对外做检讨的地方,“不语”的事当年既然已经翻篇,没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重新翻开。
文鸳把这个“翻篇”的说法在心里停了一下,没有出声。
曾砚辞继续说,少壮派这边的意见和他基本一致,认为沈恪带来的那份对照表迟早会从其他渠道流出去,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把叙述权拿回来,在大事记修订版里完整记录,附上曾氏的立场说明,比被人拿着捅出来要可控得多。
他说完,把文件夹合上,问她:“你怎么看?”
文鸳想了一下,说:“傅董事那句'翻篇',是说给谁听的?”
曾砚辞把她看了一眼。
文鸳说:“如果这件事真的翻篇了,当年的合作方那份记录就不会还在,沈恪那份对照表也不会出现。翻篇是一个说法,不是一个事实。老董事们知道这一点,他们反对,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是因为它太重要了。”
曾砚辞没有接话,但把那个文件夹重新翻开了。
第二天,文鸳陪孩子们去超市,是日常的采购,张阿姨列了单子,文鸳带着怀瑾和怀瑜。怀瑾在零食货架那边走得很慢,拿了一包饼干翻来覆去看包装,文鸳让他看,自己推着车去了旁边的货架。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有些熟悉,回头看,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背对着她,正在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讲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但她站的位置刚好把那句话接住了一截,是:“……傅总那边已经说好了,这两周是关键,曾砚辞那边有多少时间……”
然后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消失在背景音里。
文鸳站在原地,把购物车握了一下。她没有追过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清楚了,也不确定那个“傅总”是不是昨天曾砚辞提到的傅董事,两件事能不能并排放,还早。
她把怀瑾喊过来,结了账,出超市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怀瑾坐在后座,忽然问她:“鸳鸳,那个叔叔之前来我们家,带了什么东西吗?”
文鸳问:“你说哪个叔叔?”
怀瑾说:“穿西装的,不是叔叔公司的人,头发偏分,我从楼上看见他进门了。”
文鸳把这个描述对了一下,是沈恪。怀瑾那天应该在楼上,她以为孩子们都没有注意到。
她说:“是来谈事情的,聊完就走了。”
怀瑾把这个答案收好,没有再问,把脸转向车窗,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个半圆,停在缺口的地方,没有补完。
文鸳把这个细节看见了,没有说话。
晚上哄孩子睡着之后,文鸳回到房间,把手机打开,翻到备忘录,在“陈姨,在”那行下面,另起一行,写了几个字:“超市,傅总,两周。”
她把手机放下,把今天的两件事重新并排过了一遍:超市里那段只接住了一截的电话,和傅董事昨天在会议上那句“翻篇”,以及沈恪给的两周期限。如果傅董事那边有人在和外部接触,那这两周不只是沈恪给曾砚辞的时间,也是对方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的窗口。
她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因为她还只接住了一截话,不够。
第二天上午,文鸳去书房拿昨天没带走的那个结构图,顺手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看见压在下面的有一张便条,是手写的,字迹不是周助理的,也不是曾砚辞的,写的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公司名称的缩写,缩写她不认识,但那串数字的格式像是账户编号。
她把那张便条翻过去,压回原处,把结构图拿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陈姨从楼梯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见到文鸳,停了一下,把信封换了只手,说:“昨天有快递,曾先生不在,我签收了,放在这里。”说完把信封递给她,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快递单,信封口是用胶水封好的,没有拆过的痕迹。
文鸳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字:请转交曾先生。
她说了声谢谢,把信封拿回房间,放在桌上。
没有轻易拆,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把那张便条上的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超市里那截电话,想起傅董事的那句话,想起书房桌上那份来历不明的快递。这几件事之间,有一条线还没有接上,但线头已经多了。
她回到书房,把曾砚辞的手机号拨过去,说有一个快递收到了,没有收件人信息,问他要不要现在过来处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曾砚辞说:“我十分钟后回来,你先放着别动。”
文鸳说好,把电话挂掉,把信封重新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认识的号码,是林持。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金属工艺的传承断层,我想起来一件事,你有空来一趟。”
文鸳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把“传承断层”这个词在脑子里停了一下,“不语”两个字跟着浮上来。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下,等着曾砚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