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鸳和曾砚辞赶到工作室的时候,苏先生已经把那台备用电脑的网络接口拔掉了,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黑底白字,像一个钉在墙上的钉子。
文鸳在电脑前坐下来,没有动键盘,只是看着那行字,把它在脑子里拆开来过了一遍。“真正的展品,现在才开始。”这句话的重心不在“展品”,在“开始”,意味着他们认为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前置动作。
苏先生说,病毒的加密层数比他最初判断的要多,对方在植入的时候做了分段处理,每一段都有独立的触发逻辑,如果强行解密,最先损毁的会是文件的元数据,也就是说,即便内容还在,来源和创作时间线会被彻底抹掉。
文鸳问他,对方植入病毒的时间节点能不能确认。
苏先生说,从日志残留来看,入侵发生在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也就是展览开幕、人流最密集的那段时间。
文鸳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说话。
曾砚辞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接起来,走到工作室靠窗的角落,背对着文鸳和苏先生,通话时间不长,不到两分钟,他挂掉电话,回来,在文鸳旁边站定,声音放得很低:“公司那边刚报上来,集团的核心研发数据库今天下午两点左右,检测到了同类型的入侵尝试,防火墙拦住了,但技术部说,对方用的攻击路径和你这边的病毒,出自同一套框架。”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先生先开口,说这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个行动的两条线,一条打文鸳,一条打曾氏,时间差大约四个小时,先锁文鸳的文件,再试探曾氏的防线,对方在测试两边的响应速度和防御厚度。
文鸳说:“他们知道曾氏的防火墙会拦住,所以那边是试探,这边才是真正要拿的东西。”
曾砚辞说:“为什么是你的设计源文件?”
文鸳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室靠墙的那排文件柜前,把最下面一格的抽屉拉开,里面是她这两年做的所有项目的纸质备份,她翻了翻,把“不语之心”那一叠抽出来,放在桌上。
她说:“因为我的设计源文件里,有一部分结构参数,是从爷爷的图纸里直接转译过来的,那些参数本身就是1982年项目的技术核心,我在做'不语之心'的时候,把它们重新建模、数字化了,这意味着,我的源文件里有一份现代版本的技术参数文件,比爷爷当年留下的那批图纸更完整,也更容易被直接使用。”
曾砚辞看着她,说:“你之前知道这一点。”
文鸳说:“我知道,但我以为他们要的是展览上的东西,没想到他们绕过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曾砚辞面前承认自己判断出了偏差,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继续说:“现在的问题不是文件,是时间,版权交易谈判是后天上午,如果对方在谈判之前把这些源文件公开,或者用这些文件伪造一份更早的版权记录,'不语之心'的原创归属就会出问题,谈判直接废掉。”
苏先生说,他需要至少三十六个小时来做一件事:在对方公开文件之前,把文鸳的创作时间线通过第三方公证平台做一次完整的链上存证,只要存证时间早于对方的任何动作,版权归属就有据可查。
曾砚辞说:“三十六小时,谈判前还剩四十八小时,时间够。”
苏先生说,够是够,但有一个前提,他需要文鸳把所有相关的原始创作记录,包括草图、修改日志、和爷爷图纸的对照笔记,全部整理出来,越完整越好。
文鸳说好,然后问苏先生,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能不能追到发出地点。
苏先生说,号码是一次性虚拟号,发出地点经过了跳转,但他在追一个细节,对方打电话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七分,而曾氏那边检测到入侵尝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中间差了三个多小时,这个时间差说明,对方在确认曾氏防火墙没有被突破之后,才决定直接联系文鸳谈条件,也就是说,他们的预案里,曾氏那边本来也是一个筹码,但这个筹码没有拿到手。
文鸳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说:“所以他们现在手里只有我的文件,但他们对外说话的时候,会让我们以为他们两边都拿到了。”
苏先生点头。
曾砚辞说:“那明晚的见面,他们会用什么来谈。”
文鸳说:“用我的文件,加上一个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的东西,让我们自己去猜,去慌,去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把桌上那叠纸质备份重新整理了一下,放进一个文件袋,递给苏先生,说:“先做存证,其他的事情,等存证完成再说。”
苏先生接过去,拿起电脑包准备离开,在工作室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文鸳听完,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秒:“我刚才在整理日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工作室的网络在上午九点四十分有一次短暂的外联记录,时长不到三秒,目标地址我还在查,但这个时间点,比病毒植入的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
文鸳问:“什么意思?”
苏先生说:“意味着在病毒进来之前,有人已经在工作室的网络里了,他们不是破门而入,他们是提前拿到了钥匙。”
工作室的门关上之后,文鸳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工作室里那台一直开着的主电脑,那台电脑今天上午她出门之前,助理在用,助理说她从外面回来之后发现备用电脑出了问题,但她没有提主电脑。
文鸳走过去,把主电脑的屏幕点亮,登录记录显示,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八分,有一次远程登录,用的是助理的账号。
她把这个时间记下来,没有说话,把屏幕关掉,转身对曾砚辞说:“明晚的见面,我去。”
曾砚辞说:“我陪你去。”
文鸳说:“他们说一个人。”
曾砚辞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文鸳把工作室的灯关掉,锁上门,走到楼道里,外面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把外套领子拢了一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
“明晚见面地点,另行通知。顺便提醒文小姐,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