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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透的时候,庄子里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东西了。

姜茉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几个人把行李捆扎好,搬上两辆不起眼的骡车,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她把梨漾的包袱重新检查了一遍,把里头几件换洗的衣裳压实,系好,放到骡车上。

承之跟在她身边,把那根短木棍别在腰间,没有说话,只是把院子里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用眼角扫了一遍,然后往她手边靠了一步。

陆庭樾没有再出现在院子里。

从内院出来之后,他就让人把她们安置好,自己去了庄子另一侧,姜茉没有问他去做什么,她知道他在处理接下来的路线,知道他在安排护送的人手,知道他在做一个国君在这种时候该做的所有事情。

但她没有去找他。

她需要时间把昨夜那些话在心里压一压,压到她能平着脸说话的程度,再去面对他。

骡车套好了,带路的那个人过来,说:“可以出发了,今日要在天亮之后、追兵重新布控之前,走完最难走的一段路。”姜茉把梨漾抱上车,让承之坐在她旁边,自己坐到车辕上,把缰绳接过来。

那个人停了一下,说:“缰绳不用她来握,有人赶车。”

她没有把缰绳递出去。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往旁边退了半步。

车队出了庄子,往西走,走的不是官道,是一条夹在田垄之间的土路,路面窄,骡车走得慢,两侧的田地还没有人耕,荒着,野草长得很深,把土路两边都遮住了,从远处看,几乎看不出这里有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土路接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面有车辙印,是走过很多次的痕迹,但不是官道的走法,是绕开了官道的另一条线。

护送的人里,有一个走在骡车右侧,年纪不大,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不是武人的走法,更像是跑腿传信的人。姜茉在车辕上坐着,把这个人的走法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出声。

梨漾在车厢里睡了一段,醒来之后趴在车厢板上,把外头的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姜茉这边凑过来,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说的那个人。”

姜茉说:“是。”

梨漾把这个答案在心里消化了一会儿,没有再问,重新趴回车厢板上,把外头的路继续看。

承之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姜茉注意到,他把那根短木棍从腰间取出来,在手里换了个方向握,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动作。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快到晌午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边停下来,让人和牲口都歇一歇。驿站的屋顶塌了一半,墙还在,能挡风,护送的人把干粮分下来,姜茉接了,分给两个孩子,自己吃了几口,把剩下的收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右侧的那个年轻人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水囊递给她,说了一句话,说:“主上让他来问,夫人今日可还好。”

她把水囊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囊还给他,说:“好。”

那个年轻人没有立刻走,停了一息,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件事,说:“当年主上在南夏境内遭刺,是有人提前泄露了行踪,刺杀的人不止一拨,其中一拨是冲着斩草除根去的,主上脱身的时候已经受了伤,失忆之后流落在外,等记忆恢复,第一件事是先把那条线断掉,不然那些人顺着线找过来,找到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留在南夏的所有痕迹。”

姜茉把这段话听完,没有出声。

那个年轻人继续说,说:“主上这些年一直在找,找她,找孩子,找到三川镇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但那时候沈沧的人也已经盯上了,不能直接接触,只能在外围布置,等时机。”

她把手里的干粮在手心里捏了一下,问:“那块碎银,是什么时候送进铺子里的。”

那个年轻人说:“是她在三川镇开铺子后的第三个月。”

她把这个时间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三个月,那时候她刚刚把铺子的生意做稳,刚刚觉得三川镇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刚刚开始觉得日子有了一点可以往下走的样子。那块碎银她收着,一直没有动,是因为她不确定,也是因为她不想确定。

那个年轻人说完,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没有再说别的。

姜茉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这些话和她这三年攒下来的每一个说不通的细节重新对了一遍,对完之后,她把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往更深处压了一压,站起来,去把梨漾和承之叫过来。

她让两个孩子坐在她面前,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想了一遍,然后开口,把他们即将进入的地方,把那个地方的规矩,把他们在那个地方需要记住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她说:“进了天启国的地界,他们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不是在三川镇,不是在河谷,不是在任何一个她能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他们的地方,那里有那里的规矩,有那里的人,有那里的眼睛,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不是她能替他们兜住的。”

承之把她的话听完,没有问,只是把那根短木棍在手里握紧了一下。

梨漾把她的话听完,往她脸上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比害怕更沉的东西。

车队重新出发,走到傍晚,地势开始变,从平缓的田垄变成起伏的丘陵,路面从土路变成碎石路,骡车走得更慢,但护送的人没有催,只是把队形收紧了一些。

姜茉在车辕上,把前头的路看了一眼,把丘陵的走向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往右侧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走在右侧,但走法变了,不是跑腿传信的走法,是戒备的走法,手边靠着腰间的位置,眼睛往两侧的丘陵上扫。

她把这个变化在心里记下来,没有出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带路的人忽然停下来,往右侧丘陵上看了一眼,然后往后头打了一个手势,车队停住。

护送的人散开,把骡车护在中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手都靠近了各自的兵器。

姜茉把缰绳握紧,往右侧丘陵上看,丘陵上没有人,只有碎石和枯草,风把枯草压低了一截,然后抬起来,再压低,循环往复,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承之从她旁边站起来,把那根短木棍横在手里,往右侧丘陵上看了很长一息,然后往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人。

是什么东西从丘陵后头过来,还没有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护送的人里,有两个往丘陵方向走了几步,在碎石路边停下来,蹲下来,把地面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带路的那个人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带路的那个人脸色变了一下,转过身,往姜茉这边走过来,走到骡车旁边,压着声音说:“前头的路有人提前走过,走法不是巡逻,是埋伏的走法,而且不是今天走的,是昨天,或者更早。”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问:“是沈沧的人。”

那个人停了一息,说:“不像,沈沧的人走法不是这个路数,这个走法,他见过,是天启国内廷另一支人手的走法。”

她把这个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天启国内廷另一支人手”这几个字单独拎出来,放在她已经知道的那些事情旁边,并排放着,把它们之间的关系想了一遍。

想到一半,她把这个念头先压住,因为骡车右侧的枯草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草里走出来,走到碎石路边,停下来,抬起头,往车队这边看。

是一只鸟,羽毛是深灰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纹,站在碎石路边,把车队看了一眼,然后往右侧丘陵的方向飞走了。

承之把那只鸟看着飞走,手里的短木棍没有放下来,往她手边比了一个手势,这次的手势她认识,是他在河谷的时候用过的,是他感知到什么东西但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时候会比的那个手势。

她没有出声,但把缰绳在手里重新绕了一圈,握得更稳了。

前头的路,还有多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只鸟飞走的方向,和他们要去的方向,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