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战报在姜茉手中停留了很久。
那是梨漾通过中转器传来的最新消息,不是正式的军报格式,而是女儿用她们母女之间的私密编码写成的简短信息。信息里说,陆庭樾在击退游牧主力后,自己也受了伤,箭伤贯穿了左肩,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目前在中军大帐里由军医处理,暂时无法亲自指挥后续战事。
姜茉把这段信息看完,手指在中转器的边缘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
她站在峦州城外的营帐里,窗外是南夏初冬的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承之在隔壁帐中处理从城内送来的文书,那些文书是南夏朝臣们陆续递上来的效忠表,措辞恭谨,但姜茉知道,真正的效忠需要时间来验证,现在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把中转器收起来,走到承之那边。承之正在看一份关于南夏国库存粮的清单,脸色不太好看。他抬头看见姜茉,把清单推过去,说:“国库的粮食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如果今年冬天再有一场雪灾,连这点存粮都保不住。”
姜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比她预计的还要少。她问:“皇后那边囤积的粮食查清楚了吗?”
承之说:“查了,大部分已经被她的人转移出去,现在能追回来的不到三成。”他顿了一下,又说,“娘,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先稳住南夏的局面,再考虑其他的事。”
姜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承之说的“其他的事”,指的是梨漾传来的那个关于“反天启联盟”的情报。那个情报里提到,南夏、北方游牧、以及西域的某股势力,三方之间有着超过五年的联络痕迹,目标直指天启的北境防线、漕粮命脉、以及皇室内部的继承稳定性。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和承之即将登基的事放在一起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话说清楚。
她说:“你说得对,南夏的局面必须先稳住。但稳住不是等着,而是要主动去查。那个联盟如果真的存在,南夏这边一定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线索,我们得在你登基之前把这些线索找出来,否则登基之后,这些暗线会成为你最大的隐患。”
承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夜,姜茉让老者再次进城,这次不是去取药,而是去找那个被皇后囚禁的惠妃。老者回来时,带回来的消息让姜茉的心沉了一下:惠妃所在的那处宅子,在三日前突然换了一批守卫,新来的守卫不是南夏本地人,口音听起来像是西域那边的。
姜茉问:“你确定?”
老者说:“确定。我在那附近守了一个时辰,听见他们说话,虽然用的是南夏官话,但有几个字的发音明显不对,那是西域商队里常见的口音。”
姜茉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在心里把它和梨漾传来的情报对在一起。西域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南夏宫廷内部,而且渗透的时间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早得多。
她让老者退下,自己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去见惠妃。
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承之。承之现在需要把精力放在处理南夏朝政上,而惠妃的事,涉及到他的身世,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
第二天傍晚,姜茉换上了一身南夏平民妇人的衣裳,带着两名护卫,跟着老者从一条隐蔽的小道进了峦州城。这次进城比上次顺利,因为城内的巡逻已经换成了承之的人,但姜茉还是格外小心,她知道,皇后的势力虽然被打掉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惠妃被囚禁的宅子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宅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普通的家丁服色,但腰间的刀鞘是制式的,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
老者在巷口停下,低声说:“那两个守卫每隔一个时辰会换班,换班的时候会有大约两息的空档,那是唯一能进去的机会。”
姜茉看了看天色,距离下一次换班还有小半个时辰。她让护卫在巷口守着,自己和老者躲在对面一处废弃的铺面里等。
等待的时间里,她把中转器拿出来,往梨漾那边发了一条信号,信号里只有四个字:即将见惠妃。
梨漾的回应来得很快,也是四个字:注意安全。
换班的时间到了,两个守卫果然同时离开了门口,往宅子后面走去。姜茉和老者趁着这个空档,快速穿过巷子,翻过围墙,落在了宅子的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有些不正常。姜茉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没有听见任何人声,连脚步声都没有。她和老者对视了一眼,老者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穿过院子,来到正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姜茉推开门,看见屋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苍白,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是惠妃。
姜茉认出了她,因为承之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但惠妃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门外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茉走进去,轻声叫了一声:“惠妃娘娘。”
惠妃这才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姜茉说:“我是姜茉,承之的养母。”
惠妃听见“承之”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盯着姜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问:“他还活着?”
姜茉点头:“他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惠妃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急了。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看着姜茉,说:“谢谢你。”
姜茉没有接话,而是问了一个她必须问的问题:“娘娘,我需要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带着承之逃出宫,皇后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惠妃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茉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开口,说:“因为承之不是先皇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姜茉心里。
她盯着惠妃,等她继续说下去。
惠妃说:“先皇在位时,身体一直不好,后宫的妃子们大多没有子嗣。皇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暗中与西域的一股势力勾结,那股势力给她提供了一种药,说是能让先皇恢复生育能力。但那药有副作用,会让服用的人逐渐失去神智。皇后把药给了先皇,先皇服用后,确实有了几个皇子,但他的神智也越来越不清醒。我当时怀了承之,但我知道,承之不是先皇的孩子,而是……”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而是我与一个西域商人的孩子。”
姜茉的心沉了下去。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和梨漾传来的情报对在一起,拼出来的东西让她脊背发凉。
她问:“那个西域商人,是什么人?”
惠妃说:“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他和皇后勾结的那股西域势力,是同一伙人。”
姜茉的手指收紧了。她问:“皇后知道这件事?”
惠妃点头:“她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到承之长大,她就会用这件事来要挟我,让我帮她做事。但我不想让承之卷进这些肮脏的事里,所以我带着他逃了。”
姜茉把这段话听完,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拼了一遍。承之的身世,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这个身世,可能正是那个“反天启联盟”的关键节点之一。
她正要再问,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老者的脸色变了,低声说:“不好,有人来了。”
姜茉拉着惠妃往后退,躲到屋子的角落里。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西域服色的男人,身后跟着四个持刀的护卫。那个男人看见姜茉,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用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南夏官话说:“姜夫人,我们终于见面了。”
姜茉盯着他,在心里把他的面孔和此前见过的所有人对了一遍,但没有对上。她问:“你是谁?”
那个男人说:“我叫阿尔泰,是西域商队的首领,也是……”他顿了一下,看向惠妃,“也是承之的生父。”
姜茉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尔泰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查那个联盟的事,我也知道你女儿在天启京中已经抓住了我们的几条线。但你们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计划,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更低,“而承之,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姜茉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但她没有立刻动手。她需要知道更多。
她问:“什么计划?”
阿尔泰笑了:“一个让天启、南夏、北方游牧三方同时陷入混乱,然后由我们西域接管这片土地的计划。而承之,将会是南夏的新皇,一个听命于我们的新皇。”
姜茉的手指收紧了匕首。
阿尔泰看着她,说:“姜夫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和我们合作。”
姜茉没有回答,而是突然出手,匕首直刺向阿尔泰的咽喉。
但阿尔泰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侧身避开,同时身后的护卫已经冲了上来。
混战在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