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决堤的急报,是在辰时三刻送抵养心殿的。
云瑶彼时正在内阁值房外的廊下等候,手中握着御马监那张西域王室信令的辨认结果,尚未来得及面见萧琰。急报一到,整个养心殿立刻乱了阵脚,内侍奔走传召,户部、工部、兵部的大臣们鱼贯入殿,将她晾在了廊下。
红芪附耳低声说,听内侍传话的意思,此番决口不止一处,下游十余州县已有大片田庄村落没入水中,灾民逃难的消息雪片一样飞来。
云瑶没有急着进殿。她让红芪去向通传的内侍要来那份最早送抵的地方急报,以“皇后关切灾情,欲为陛下分忧”的名义,请内侍代为呈上。片刻后,内侍将急报捧回来,恭谨地在她面前逐字念了一遍。
云瑶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急报中有一处细节,乍看不起眼。黄河下游那段最先决口的河堤,工部档案里存有记录,说是今年开春时曾动工修补,耗银数千两,工程完竣,上报“固若金汤”。然而决口恰恰发生在这段修补过的河堤之上,且溃坝之速,远超往年任何一次汛期的正常险情。
这不对。
云瑶让红芪记下那段河堤的确切地点与主管县令的姓名,随后才让内侍去通报,说皇后求见。
萧琰接见她时,大臣们正为赈灾调粮争论不休。云瑶在一片嘈杂声中,只说了一句话,请陛下命人核查今春工部在黄河下游的全部修堤档案,尤其是最先决口那段河堤的实际用银记录与验收文书。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琰看向她,没有立刻表态,却让内侍将那份急报重新取来,亲自过目。
大臣们有人当场提出异议,说此刻当务之急是赈灾调粮,皇后娘娘所言不过是猜测,若因无端疑心而耽误赈灾,贻误的是数万灾民的性命。云瑶没有辩驳,只平静地说:“赈灾与查案可以并行,并不互相妨碍。”
萧琰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命工部即刻调取档案,同时令户部、兵部分头筹措赈灾粮草,加急南下。
散议后,云瑶让红芪去悄悄打探一件事。那名主管决口河堤的县令,如今人在何处。
消息在当日午后便回来了。那名县令,在洪水前一日便已离开县衙,说是去府城述职,但府城那边压根未曾收到他的述职文书,此人如今下落不明。
县令提前离县,像是早已知道决口会发生。
云瑶将这条线压在心里,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让暗卫沿着那名县令可能的出逃路线,开始暗中追查其下落与资金流向。
与此同时,工部的档案结果也到了。那段决口河堤,账面上确实耗银数千两,但实际采购的石料与木料数量,与账目严重不符,大量物料去向成谜。更关键的是,验收文书上的签押,与工部留存的原档相比,有几处关键字迹存在细微出入,像是临时补写。
档案一经核对,萧琰当夜便召见了云瑶。
他直接将一摞案卷推到桌上,问她:“皇后早在殿议时便只字不提赈灾细务,单单揪着这段河堤,是从何处察觉出破绽的?”
云瑶答:“决口位置与修补位置完全重合,正常汛情绝无此理。”
萧琰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吩咐,此事移交绣衣司彻查,要求绣衣使者乔装潜入灾区,一面配合赈灾,一面追查县令下落,并核实当地是否有人在趁乱散布谶语、煽动灾民情绪。
云瑶应了,退出养心殿,才让红芪将最新的一条消息说出来。
暗卫从灾区传回的线报里,提到一件事。洪水刚至,灾区已有人开始散布一句话,说天降洪灾,是苍天示警,暗指当朝皇帝德行有亏。这句话传播的速度极快,像是有人提前印好了,只等洪水来了便往人群里撒。
苍天已死。这四个字,她在福安堂的旧案卷里见过类似的表述。
云瑶慢慢走着,脚步没有停,心里将两件事并排放了一放。
一边是御马监里那枚西域王室信令,一边是黄河决口、县令出逃、谶语散布。两件事,一个指向宫内,一个指向宫外,时间上掐得极准,像是有人同时拨动了两根弦。
她让红芪传话给负责追查御马监那条线的暗卫,重新核查那匹失踪马匹最初入宫的来源,尤其是经手人是否曾与京外有过往来,时间节点是否与灾区谶语散布的时间能对上。
次日,绣衣使者出发南下。云瑶以后宫不便轻动为由,将自己的一名熟悉西域文字的文士随行安排进了绣衣使者的队伍,名义是协助处理地方文书。红芪对此略有疑虑,低声提醒:“绣衣使者向来只向陛下一人负责,娘娘这样安插人手,若陛下知晓,只怕。”
云瑶说:“绣衣使者南下时,这名文士是以工部文吏的身份随行,与绣衣使者无涉。”
红芪便不再多说。
就在绣衣使者出发后的第二日,暗卫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那名出逃的县令,没有如预想般向北出逃,而是被追踪到了向东的官道上,且随行携带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数箱文书档案,像是刻意要将什么东西带走,或是转交给某人。
暗卫正要截住此人,却扑了个空。县令在驿站过夜时,被人先一步带走,驿站里只剩一个被打晕的随从,以及那几箱文书档案,整整齐齐摆在原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人被带走了,东西却留下了。
这不是劫持,更像是灭口,而那些文书,是对方故意留给后来者看的。
暗卫将文书档案快马送回,云瑶让红芪找来通晓地方账目的文士连夜翻阅。天亮之前,文士面色凝重地禀报,那批档案里有一份名单,记录的是这两年向那名县令输送资金的来源,账目分散,来路掩盖得很深,但其中有一条线,兜兜转转,最终指向京城一家不起眼的钱庄。
而这家钱庄,云瑶在福安堂旧案的追查记录里,曾经见过这个名字。
福安堂幕后的残余势力,并未因一次折损而消亡,这一点她从案结那日便已料定。但她没料到的是,这一次他们的手,伸得如此之长,又伸得如此之快。
就在这个当口,红芪从外面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说宫外刚刚传来急报。云慕白的商队,已经确认了改道原因,并非遭遇险情,而是商队中途收到了一封来路不明的密信,信中称前方有人埋伏,建议绕行。但密信的落款,用的是绣衣司的暗记。
云瑶的手指,极轻地扣住了桌沿。
绣衣司的暗记,绣衣使者昨日方才奉命南下,商队收到密信的时间,却早在三日之前。
要么是有人伪造了绣衣司的暗记,要么是绣衣司内部,早已被人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