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夜送到的。
驿报,六百里加急,折子上的火漆封口压了三道印。
云瑶拆开来看,灯火把字照得很清晰。
她把折子放下,没说话。
肖琰在旁边等。
“睿王、定王、恭王,”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名字,“联名上表,请立储君。”
肖琰皱眉,“这时候?”
“是这时候,”云瑶把折子翻了一面,眼睛扫过去,“河道修到一半,京里等不及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黑着,远处堤上挂了几盏灯,风一吹,摇摇晃晃。
“联名上表是明的,”她背对着肖琰,“背地里还有什么,你猜?”
肖琰沉默一下,“边军?”
“聪明。”
她转过身,“睿王的封地在北境,离宁武关不到三百里。定王的长子,现在是安西将军。恭王……”她停了一下,“恭王的女儿,嫁的是谁?”
肖琰脸色变了,“镇北侯,沈家。”
“对,”云瑶回到桌边,重新把折子拿起来,“三家宗室,串着三条边军的线。这不叫请立储君,这叫——”
“逼宫。”
话一出口,两人都没再说了。
灯芯爆了一下,噼的一声。
肖琰捏紧了袖口,“大人,现在怎么办?”
“修河。”
“……”
“河道的事先不动,”云瑶把折子收进袖里,“明早照常点卯,照常开工,一块石头都不能少。”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翻起账册。
“这件事,要在京里解决,不在这里。”
肖琰张嘴,又合上。
他跟了云瑶两年,知道她这个状态,说完了,不用再问了。
但他心里不踏实,“宗室串联边军,若是当真动起来……”
“动不起来。”
声音很平。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没准备好,”云瑶没抬头,“真准备好了,不会先上折子。上折子,是试探。”
她翻过一页账,停下来,“他们想看陛下怎么接。”
肖琰想了想,“陛下那边……”
“陛下自有打算,”她把账册合上,“我们的事,是别让这边出乱子。”
一句话,把事情封死了。
肖琰叹了口气,低头去整理旁边的文书。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堤上偶尔传来的人声。
京城那边,折子送进宫的第三天,萧琰批了个“留中”。
不驳,不准,就压着。
睿王府里,三位王爷当天晚上聚在一处,脸色都不好看。
睿王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坐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势,“留中,”他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这是什么意思?”
定王比他小五岁,脾气急,“什么意思,不就是不理咱们!”
恭王没说话,在旁边转着手里的扳指。
睿王扫了他一眼,“老三,你说。”
恭王停下来,“陛下压着,是等大人那边先出动静。”
“哪个大人?”
“云瑶,”恭王把扳指摘下来,放在桌上,“咱们上折子,她在修河。陛下聪明,知道这时候若是斥责咱们,云瑶那边的活儿就不好收场,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先不动。”
定王冷笑,“那就让她修完?”
“修完了又怎样,”恭王把扳指重新套上,“修完了,朝廷欠她一个人情,她更难动。”
睿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烛火静静烧着,把三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信,送出去了吗?”睿王忽然问。
恭王点头,“送出去了,走的是商队的路子,五天能到宁武关。”
“沈家那边呢?”
“我托人带了话,镇北侯说,等信号。”
睿王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打瞌睡。
定王压低声音,“大哥,时机合不合适,你给句准话。云瑶在外头,陛下身边就那几个,”他顿了一下,“若是边军动起来……”
“动不了,”睿王睁开眼,“动,是最后一步。”
“那现在……”
“现在等,”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等她回来。”
定王愣了,“等她回来做什么?”
“回来,才有的弹。”睿王放下茶盏,“她在外头修河,是功,朝里没人能开口。她回来了,回到京城,才是目标。”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
恭王手里的扳指又开始转了。
“大哥说得是,”他慢慢道,“不急,慢慢等。”
这边的消息,云瑶不是没有。
她在外头,但眼线不少。
京里的动静,隔三差五有人送信过来,写的是货账,藏的是人事。
她把那几封“账单”铺在桌上,对着灯火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等她回来。
好,那就让他们等。
她不着急。
河道的工程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她要做的事,是把这条河修结实,让它明年夏汛扛住。让沿岸的田不淹,让老百姓有粮。
这才是真章。
等她回去,那几位王爷要的是什么?立储,逼她交权,再往深了说,是废了她这个摄政,换一个更听话的来。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要废她,得先掌兵。
掌兵,得先有名头。
名头从哪来?
从“废后乱政”来,从“妇人当政,祸乱朝纲”来,从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里来。
她在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这套路真的没新意。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赵秉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工程记录,一脸风吹日晒留下的沧桑,“大人,今天上游那段护坡,多用了十二方石料,账上先记着,回头……”
“记上,”云瑶接过来,“用了就用了,别省这个。”
赵秉林点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搓了两下手,“大人,听说……京里不太平?”
云瑶没抬眼,“你听谁说的?”
“工人里头有传,说宗室那边要……要对大人不利。”
她把记录放下,看了他一眼。
赵秉林被看得有点发慌,“我就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她重新低头,“那就随口答你——我没事,你放心干活。”
赵秉林讪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他出去了,带上门。
肖琰从屋角抬起头,“这消息,传到工人里了?”
“嗯,”云瑶批了个字,“有人放出去的。”
“目的是什么?”
“乱人心,”她放下笔,站起来,“让工地上的人心思浮动,干活出错,工程拖延,”她顿了一下,“顺便看我怎么应对。”
肖琰冷声,“这手段,够阴的。”
“阴,”她把外袍拿起来,往肩上一搭,“但不聪明。”
“为什么?”
她走到门边,推开了。
外头夜风凉,带着河泥腥气。
“因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堤上的灯火,声音不轻不重,“这八百个人,每天在泥里刨,拿的是以工代赈的粮,家里的地今年是保住了还是没保住,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踏出门槛,“用这种话来动摇他们?”
“太小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