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街道宽了三倍,两边商铺林立。丝绸、瓷器、茶叶,堆满货架。胡商牵着骆驼,在街上走。他们的篮子里,装着葡萄干、宝石、香料。
萧琰站在城楼上,看这座城。
云瑶走上来。
“该回去了,早朝。”
萧琰没动。
“云瑶。”
“在。”
“你说,这十年,我做的对吗?”
云瑶看着他。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想再听一次。”
“对。”云瑶说,“你对得起所有人。”
萧琰笑了。
“除了一个人。”
“谁?”
“我叔父。”
云瑶没说话。
萧琰转过身。
“走吧,上朝。”
大殿上,文武百官站成两排。
萧琰坐在龙椅旁。
龙椅上,坐着一个少年。
十六岁,眉目清朗,穿着龙袍,坐得端正。
那年萧琰没杀叔父。
他连夜进宫,跪在皇帝面前,磕了三个头。
“臣愿交出兵权,求陛下赦免一人。”
皇帝看着他。
“谁?”
“臣的叔父,萧明远。”
“他是叛党。”
“是。”
“你知道叛党该当何罪?”
“死罪。”
“那你还要救他?”
萧琰抬起头。
“陛下,臣愿用性命担保,叔父不会再反。”
皇帝沉默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叔父。”萧琰说,“我爹临终前,托我照顾他。”
皇帝看着他。
“你爹?”
“嗯。我爹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叔父。”
皇帝没说话。
那天晚上,萧琰在宫里跪了一夜。
天亮时,皇帝下旨。
萧明远,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萧琰交出兵权。
但第二天,皇帝又下了一道旨。
萧琰,封镇国公,统管天下兵马。
萧琰跪在殿前。
“陛下,这——”
“朕信你。”皇帝说,“朕信你不会反。”
萧琰没说话。
他磕头。
“臣,谢陛下。”
那年,萧琰二十二岁。
萧安才六岁。
萧琰把弟弟接进府里,亲自教他读书、练武。
萧安很聪明。
他学什么都快。
但萧琰不让他碰兵书。
“哥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当将军。”
“为什么?”
萧琰摸他的头。
“因为当将军,要杀人。”
萧安没说话。
后来,萧琰教他治国之道。
教他如何用人,如何判案,如何安抚百姓。
萧安学得很认真。
“哥哥,我以后要当个好皇帝。”
“嗯。”
“我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好。”
“我要让大胤,变成盛世。”
萧琰笑了。
“那你要努力。”
“我会的。”
十年。
萧安做到了。
大胤疆域扩大了三倍。
北边的草原,归顺了。
西边的沙漠,归顺了。
南边的丛林,归顺了。
东边的大海,归顺了。
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萧安坐在龙椅上,接受各国使臣朝拜。
他说话不慌,做事不慌,像个真正的皇帝。
萧琰坐在旁边,看他。
这孩子,长大了。
早朝结束,萧安走到萧琰面前。
“哥哥。”
“陛下。”
“别叫我陛下。”萧安说,“私下里,叫我弟弟。”
萧琰笑了。
“好。”
“哥哥,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有。”萧安说,“你每次有心事,右手会握拳。”
萧琰低头。
他的手,正握着拳。
他松开。
“瞒不过你。”
“哥哥,你在想什么?”
萧琰看着他。
“我在想,我该走了。”
萧安愣住。
“走?去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
萧琰没说话。
“哥哥,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里,不需要我了。”
“需要!”萧安抓住他的袖子,“我需要你!”
“你不需要。”萧琰说,“你已经是个好皇帝了。”
“可是——”
“没有可是。”萧琰打断他,“我留下来,只会碍事。”
“不会——”
“会的。”萧琰说,“大臣们会听我的,而不是听你的。军队会听我的,而不是听你的。这样,你永远不是真正的皇帝。”
萧安没说话。
“我该走了。”萧琰说,“这天下,是你的了。”
萧安眼泪掉下来。
“哥哥,你会回来吗?”
萧琰摸他的头。
“会。”
“什么时候?”
“等你真正不需要我的时候。”
萧安没说话。
萧琰转身,走出大殿。
云瑶站在殿外。
“将军?”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去哪里?”
“南方。”
“去多久?”
“不知道。”
云瑶没说话。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萧琰和云瑶,骑马出城。
城门守卫看见他们,行礼。
“将军。”
“嗯。”
“将军这么晚,去哪里?”
“巡视。”
“是。”
守卫开门。
萧琰回头,看这座城。
城墙很高,灯火通明。
那是他守了十年的城。
“走吧。”萧琰说。
他策马,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他们到了江边。
一条小船,停在岸边。
船夫是个老人,看见他们,笑了。
“客官,要渡江吗?”
“嗯。”
“去哪里?”
“随便。”
老人笑了。
“那上船吧。”
萧琰和云瑶上船。
船离岸,往南走。
江面很宽,水很清。
两岸青山,倒映在水里。
萧琰坐在船头,看风景。
“云瑶。”
“在。”
“你说,我走了,他会恨我吗?”
“谁?”
“萧安。”
云瑶没说话。
“他是我弟弟。”萧琰说,“我答应过他,要陪他长大。”
“你陪了。”
“可我没陪到最后。”
“没有谁,能陪谁到最后。”云瑶说,“连皇帝,也不行。”
萧琰没说话。
“将军,你做得够多了。”
“是吗?”
“是。”
萧琰笑了。
“那就好。”
船继续走。
江水哗哗响。
太阳出来了。
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
萧琰站起来。
“云瑶,你看。”
云瑶看过去。
江边,一片桃林。
桃花开了,粉红一片。
“真美。”云瑶说。
“嗯。”
“将军,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
船靠岸。
萧琰和云瑶下船,走进桃林。
桃花很香。
风吹过,花瓣落下来。
萧琰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云瑶。”
“在。”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白头偕老?”
云瑶愣住。
“将军?”
“我想过很多次。”萧琰说,“如果我不是将军,你不是副将,我们会怎样。”
“怎样?”
“会找个安静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过普通日子。”
云瑶没说话。
“可是,我是将军。”萧琰说,“你是副将。我们有责任。”
“现在呢?”云瑶问,“现在没有责任了?”
萧琰笑了。
“没有了。”
“那——”
“云瑶。”萧琰打断她,“嫁给我。”
云瑶愣住。
“将军?”
“别叫将军。”萧琰说,“叫我萧琰。”
云瑶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很突然。”萧琰说,“可我憋了十年,憋不住了。”
云瑶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第一次见你那天。”
“那天?”
“嗯。”萧琰说,“那天你在校场,一个人打十个。我就在想,这姑娘,真厉害。”
云瑶笑了。
“就因为这个?”
“不是。”萧琰说,“后来你帮我审案子,帮我查叛党,帮我守城。每次我遇到麻烦,你都在。”
“那是我的职责。”
“不是。”萧琰说,“那是你愿意。”
云瑶没说话。
“云瑶,我愿意用余生,跟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云瑶看着他。
风吹过,桃花落。
“我愿意。”云瑶说。
萧琰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云瑶的手。
“走吧。”
“去哪里?”
“不知道。”萧琰说,“反正,我们一起。”
云瑶笑了。
她握紧萧琰的手。
他们走出桃林。
船还在岸边。
船夫看见他们,笑了。
“客官,要走吗?”
“嗯。”
“去哪里?”
“往前走。”
船夫笑了。
“那上船吧。”
萧琰和云瑶上船。
船离岸,继续往南走。
江面很宽。
太阳很暖。
萧琰靠在船舷上,看云瑶。
“云瑶。”
“嗯。”
“我好像,很久没这么轻松了。”
“我也是。”
“以后,我们天天这样。”
“好。”
萧琰笑了。
他闭上眼。
风吹过,很舒服。
船继续走。
远处,有村庄。
炊烟袅袅。
有人在唱歌。
歌声飘过来,很轻。
萧琰睁开眼。
“云瑶,你听。”
云瑶听。
“真好听。”她说。
“嗯。”
“将军——不,萧琰。”
“嗯?”
“我们到了那个村子,就住下来吧。”
“好。”
“种几亩田,养几只鸡。”
“好。”
“过普通日子。”
“好。”
云瑶笑了。
她靠在萧琰肩上。
船继续走。
太阳落山了。
天边一片红。
萧琰看着天。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晚上。
他站在大牢外,哭了。
现在,他不哭了。
他笑了。
“云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年。”
云瑶没说话。
她握紧萧琰的手。
船继续走。
夜色深了。
月亮升起来。
照在江面上,亮堂堂。
萧琰靠在船舷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老家。
老屋还在。
院子里,有棵槐树。
他爹坐在树下,喝茶。
“爹。”
“琰儿,回来了?”
“嗯。”
“来,喝茶。”
萧琰坐下,端起茶杯。
茶很香。
“爹,我累了。”
“累了就歇歇。”
“嗯。”
“琰儿。”
“嗯?”
“你做得很好。”
萧琰没说话。
“你救了叔父,守住了城,教好了弟弟。”
“嗯。”
“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萧琰睁开眼。
天亮了。
云瑶还在身边。
“醒了?”
“嗯。”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爹。”
“他说什么?”
“他说,我该为自己活了。”
云瑶笑了。
“那就为自己活。”
“好。”
萧琰站起来,看前方。
江边,有个小村子。
炊烟袅袅。
有人在田里干活。
有人在河边洗衣。
有人在树下聊天。
萧琰笑了。
“云瑶,到了。”
“嗯。”
“我们下船吧。”
“好。”
船靠岸。
萧琰和云瑶下船。
他们走进村子。
村口,有棵大榕树。
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
看见他们,笑了。
“客官,从哪里来?”
“从北边来。”
“去哪里?”
“就在这里。”
老人笑了。
“那好,村里有空屋子,你们住下吧。”
“谢谢。”
萧琰和云瑶,走进村子。
阳光照着,暖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