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年轻公子,不知从哪儿拐了出来,直直挡在了姜绯容面前。
那人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啪嗒、啪嗒”,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那点轻浮气一览无余。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在下留意你一路了,不知可否交个朋友,赏个脸认……”
那“识”字还没出口,一道黑灰色的影子伴着风声劈下,硬生生挡在了他前面。
是一柄未出鞘的刀。
刀鞘裹着磨损的皮革,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横在那纨绔的身前一寸。
那公子哥儿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在了地上,那点儿本就不多的风流劲儿顿时全碎成了筛子。
霍逐云不知何时已经侧移了半步,正好将姜绯容挡了个严实。他本人连正眼都没给那人一个,只是将握着逐光刀柄的手往下压了半寸,“滚!”
那一个字又冷又硬。
那花衣公子哥儿哪受过这阵仗,脸唰地白了,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
脚下却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没了影子。
霍逐云手腕一沉,那柄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长刀收回腰间,仿佛刚才那个凶神跟他毫无关系。
可一转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但那股子煞气散了个干净,反倒透出几分不依不饶的委屈来。
他皱着眉,闷声闷气地跟姜绯容告状:“好大的狗胆,末将都还没来得及献殷勤呢,这哪轮得到这些阿猫阿狗来碍眼?”
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唬人的威武,一副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姜绯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这时,铺子伙计刚好把热乎乎的点心包成个牛皮纸包递了过来。
霍逐云接过纸包,也不嫌烫,三两下掀开个角,顺势就往姜绯容嘴边递:“殿下尝尝,刚出锅的。剩下的末将帮您拿着。”
“啧,”姜绯容就着他的手,叼了一块,故意拖长了调子,软着嗓子往他心窝子里戳,“还是霍小将军最疼我。”
霍逐云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了穴,那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被这一声夸,他刚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走路都忘了先迈哪条腿,飘得不行,大手一挥,“殿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回去我让人给殿下煮消食的山楂汤,不用怕积食。”
话音刚落,旁边一辆堆得冒尖的手推货车辘辘地从青石板上碾了过来,推车的汉子大声吆喝着借过。
霍逐云压根没有回头看,一侧身,连人带那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整个儿圈到了自己靠里的身侧,后背挡住了背后那股子扬尘。
怀里人的清香伴随着桂花糕的甜香扑鼻而来。
霍逐云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蜷了一下,愣愣站着。
直到感觉到姜绯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脱离了那个被他紧紧圈住的位置,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轻咳了一声,“殿下留心些,这街上……没长眼的东西多。”
“有霍小将军在,没事的。”姜绯容顺手又补了一刀,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这一记“软钉子”砸下来,霍逐云只觉得后脖颈子都烫了起来。
“殿、殿下……”他牵着狗绳的手紧了紧,几乎是拽着犯懒的“谢礼”强行转身,“那边有个茶楼,上去坐坐?”
说完,他几乎是拖着那狗逃离现场。
茶楼临街,二楼雅座能俯瞰大半条街。
霍逐云显然常来,掌柜的见了他,连话都不敢多问,直接引到了最里间、视野最好也最隐蔽的位置。
一进雅间,霍逐云将那包桂花糕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扯过一张椅子,仔细擦了擦,才请姜绯容坐下。
“谢礼”也想跟着挤过去,却被霍逐云一脚轻轻拨到了桌子底下:“趴好,不准乱动,不准流口水!”
大黄狗委屈地呜咽一声,但还是乖乖趴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糕点。
霍逐云这才转过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表情严肃的,差点把姜绯容都唬住了。
下一刻,他却低声道,“殿下刚刚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那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哀求。
姜绯容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趣,慢吞吞凑过去:“霍小将军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热气拂过耳廓。
霍逐云猛地低下头,“殿下……”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再说一次……就一次……”
姜绯容终于不逗他了。
她挑起他的下巴,道:
“还是霍小将军最疼我。”
“有霍小将军在,没事的。”
“霍小将军想听哪句?”
霍逐云深吸一口气,眼底是近乎贪婪的满足感。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
很克制,一触即分。
做的时候大胆,做完他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迅速直起身走到窗边,耳根红得滴血,硬邦邦地转移话题:“……今日外面人挺多。我让人去要壶热茶。”
他说着,就慌张地往外走,十分急于逃离这个丢脸的现场。
姜绯容看着他这副又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在他走前笑出了声。
霍逐云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恼羞成怒:“殿下笑什么?!”
“好好好,不笑,我不笑。”姜绯容从善如流,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霍小将军尝尝点心?”
霍逐云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又看看姜绯容笑意盈盈的眼,耳根的红晕还没褪去,又新添了一层。
他张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味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比不上心里那股甜的感觉。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甜。”
没说糕甜,还是心里甜。
雅间里静下来,只有“谢礼”在桌子底下偶尔发出的不满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十分安宁。
姜绯容想,他们几个不扎堆的话,其实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