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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树根的坑就都填平。

地面重新变得平整,只留下几圈深浅不一的土印子,昭示着这里曾经长过几十年的大树。

太阳日趋中天,毒辣辣地晒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木屑混合的气味,混着几丝柴火灶飘出的烟火气。

江涛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可以吃午饭了。

“大伙儿歇手吧,吃饭!”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纷纷丢下铁锹。

铁牛拿了只水瓢,跑到院子角落那只大水缸旁,舀起缸里的水洗脸洗手。

大家学着之前几个丫头那样排着队,凉水激在发热的皮肤上,舒服得人人都嘶哈出声。

洗完,大家有说有笑地朝着摆好碗筷的桌子走去。

八仙桌旁,李支书和大刘、二狗三人先占了座,挖鱼塘的几个村民还没到,他们刚好随意闲聊歇口气。

桌上的菜一如既往的丰盛,红烧肉油亮诱人,红烧鸡块堆成小山,几个蔬菜炒得油光翠绿,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那香味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引得大刘和二狗不住地咽口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大圆桌旁,江涛、王维业、周捷、陈帅、铁牛、赵老头、老张父子、朱师傅、王大头、李大强、庄大海十二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铁牛“啪”地起开一瓶啤酒,白色泡沫瞬间涌出瓶口,他熟练地给每人倒上,金黄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散发着麦芽的香气。

李支书几人眼馋地瞟了一眼,那酒香勾得人心痒。

但水杉树已经伐好,下午他们还得去荒地继续挖鱼塘,这上工期间喝酒,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可是天大的责任。

算了,忍一忍,等晚上收工回家喝个痛快,那才叫真自在。

“李叔,你要不过来坐吧,这边还能加个凳子。”

江涛朝八仙桌那边喊了一声。

今天忙着拆屋伐木,一直也没得闲问李支书关于宋大的事,而李支书进了院子后也绝口不提,仿佛把这茬忘了个干净,神色间还有些不自然。

“不用了不用了,涛子。”

李支书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

大圆桌已经坐满十二人了,菜也都是一样的,何必过去挤?

而且,在自己这桌吃得自在一点,没那么多规矩,还能跟大刘二狗开两句玩笑吹吹牛。

过去那边,有老张那个阴阳怪气的老家伙,这饭就别想吃得舒坦,指不定又得被抢白几句。

再说了,宋大那事没办出个结果,他心里发虚,坐过去也尴尬。

“行。”

江涛也不勉强。

宋大的事他不能过分催促,毕竟李支书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打仗,得给人留点转圜的余地。

而且,今天是新楼开工的黄道吉日,适宜说喜气洋洋的话,不适宜提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等过了这两天,再去问问也不迟。

他端起酒碗,朝众人一举,“大伙儿辛苦一上午了,来,先喝一口,开饭!”

“喝!开饭咯!”

“开饭了?”

“今天早了点?”

院子外,几个挖鱼塘的村民刚到,听见院子里动静,赶紧跑进来。

“快来坐。”

大刘和二狗招呼他们。

毕竟,他们不来,他俩和李支书也不好先动筷子,一桌吃饭的这点讲究还是有的。

“来了来了。”

几人应着,一屁股坐下,眼睛顿时直了。

看到桌上的好菜,又是一阵咋舌,“啧啧,天天这么多好吃的,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可不是,我都有点担心,鱼塘挖好后,没活干了吃不上这样的饭怎么办。”

“你个没出息的,涛子发工钱了,涛子发工钱了,你可以买啊!怎么?就你在外面吃好的,家里老婆孩子喝西北风?”

“就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着既是羡慕,又带着点朴实的玩笑。

李支书心里却沉甸甸的。

宋大的事情,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昨天他带了几个村民,兴匆匆地跑到长兴村,找到村支书。

那老家伙倒是客气,递烟倒茶,嘴里答应着会过问会教育徐瘸子。

可态度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半点要动真格的意思,临走时还暗示他别把事闹大,说到底还是护着他们村的人。

这事就像被搁置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让他怎么跟江涛交代?

说办成了,没那回事。

说没办成,又显得自己无能。

要不,今天下午带人再去一趟?

把话挑明了,不能让江涛觉得他办事不力。

哪怕闹僵了,也比这么拖着强。

嗯,就这样,吃完饭过去!

想到这,李支书也不再纠结。

先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去跟那帮滚刀肉较劲。

“大娘,赵婶、张婶,快过来吃饭吧。”

另一张八仙桌,林月柔招呼帮厨的几人。

“哎,来了来了。”

老张老婆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次午饭照样做了三桌,大圆桌和两张八仙桌。

而她们桌上就四个人。

她、铁牛娘、赵老太,还有林月柔。

江涛家那几个丫头没一个上桌的,都躲在帐篷里不知道捣鼓什么。

林月柔也懒得管。

这可太合她心意了!

满打细算,这满满一桌子菜,就分给四张嘴,这不等于是让她敞开了造吗?

常年干农活练就的好胃口,此刻彻底解放。

想她张家,老张整天装模作样编那几个破筐,家里地里全是她和儿子张大发累死累活,哪顿不是凑合着吃?

如今倒好,这八仙桌宽敞得很,菜堆得像小山,也没人跟她抢荤腥。

她埋着头猛吃,心里那叫一个美。

啧啧,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舒坦。

只是吃着吃着,心里又泛起一股酸水。

原本江涛家比她家还穷,每每她骂老张好吃懒做时,老张都会拿江涛当反面教材。

可现在呢?

江涛家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顿顿大鱼大肉,连丫头们都不屑上桌,躲帐篷里吃零食。

林月柔给她们留的小灶都被丫头拿去喂狗。

唉,人和人没法比啊。

她偷眼瞧了瞧大圆桌那边,江涛正和男人们推杯换盏。

又瞅瞅自己桌,除了埋头苦吃的铁牛娘和赵老太,林月柔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仿佛这满桌珍馐不过是寻常。

老张老婆子心里的高兴劲儿,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滋味冲淡了。

她多希望老张和儿子能争点气。

往后也能过上这般日子,到时候她也要慢条斯理地吃,拿腔拿调地跟旁人说话,让旁人也瞧瞧她的体面。

可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这肉,是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