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的时间有点久，结束时候都快十二点半了，再不去食堂都要收工了。
尤其惶恐的是，张新杰居然都打破了作息日程，没中途打断碰头会提出去吃饭。姜筱禾特别抱歉，说耽误副队你的时间了。
又来了。
张新杰目光沉沉看着这姑娘。明明是他和队长一起开的会，单对自己客气。
难道是因为这两天严厉过头了？张新杰想着，去食堂的路上关心了一下她来了一个月的适应情况、训练强度和时间是否需要调整、生活上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论文进度如何、需要的数据需不需要研发帮忙、回学校的计划安排等等。
结果就是姜筱禾低着头，一直回避他的视线，声音很小，机器一样地回复“还好”“没什么”“还行”，然后刚走到食堂门口，说要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去吃，就再没见到人。
韩文清没觉得怎么，平时大家也不都是凑一起吃，但张新杰隐隐感觉，如果他不跟着一起，姜筱禾大概不会去打什么电话。
周六第二轮开赛，主场对昭华。
林敬言依旧发挥劳模精神，带着两只嫡传弟子熟悉赛场。开赛后陆遥跟着大部队在观赛席，时不时会跟大家交流，林敬言依旧陪着姜筱禾在休息室，不过主场没那么多顾虑，多少自由一些。
个人赛和擂台赛毫无意外五分拿下，宋奇英作为擂台赛，一挑二成功还拿下了第三人40%的血，纵然对方实力比豪门有差距，但也算是很不错的成绩，年纪虽还青涩却也有了领袖的沉稳和担当。
团队赛，疾风劲草地图载入后，霸图基本以鱼形阵的姿态全队突击，拳法、狂剑和神枪为头部梯队，掩护着后方的元法和牧师。
没有迂回复杂的战术，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两队很快相碰，元法移动中吟唱烈焰风暴，广袤的草原掀起一片火海。
红衣狂剑士花辞树借着烧起的通红火浪灵巧穿梭，在敌阵中以猥琐游击的方式打乱节奏，一刀不贪，这边横挥一剑吸引了注意力，下一秒侧翻后猛然跳起，踩着对手刺过来的长矛轻点一跳，空中一个豪迈的转身跃至后方，举剑刺破燎原之火重重劈下，地裂斩将躲在后方正施咒的术士砸了个眩晕。
零下九度的乱射让对方在火海中自顾不暇，待火势消尽，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长河落日已经冲到了最深处，无数的拳影像光一样招呼在对面牧师身上。
昭华也不是毫无战术，刺客同样瞄准了牧师，在火光中趁势隐藏身形，绕过战场潜行至石不转身后，忽得银光刺目，匕首直刺石不转后心！
解说都屏息以待奇迹的逆转，然而下一秒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匕首上，叠加暴射的曲射直接打偏了舍身一击，石不转回身落下十字架法杖，又一道苍白的火焰精准地套在刺客身上。
神圣之火命中！
昭华整个团队被这一波火焰冲击打乱了阵型，刺客的偷袭又没有得手反而被封住了技能。
此后霸图如同侵略之火，又完全借助了风与草的相生之力。吟唱了全神贯注的元法瞬发火之鸟，紧接着火焰爆弹和烈焰冲击此起彼伏。
花辞树每一击大开大合的挥剑都故意撩起火焰，风助火势之下飞溅的火星无序点燃了周边碧草，不知不觉间燃烧圈已将战场画地为牢，所有人都在圈内厮杀。
这种情况下，除非昭华找到突破口冲出风与火点燃的草海，否则就只能如同在拳击擂台上一样与霸图正面对抗。
“虽然韩文清和张佳乐都没有上场，但霸图年轻一辈发挥的都非常好。”解说见局势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开始点评起选手发挥，“昭华的舍身一击差点就得手了，但秦牧云预判的很精准，张新杰似乎也料到这一击，从神圣之火的衔接上看表现得很从容。”
“确实，他们配合很默契，白言飞点火，江小河借火势打散昭华，宋奇英趁机直取牧师，这一连串衔接没有任何问题。”另一名解说继续道。
“可惜艺博不在，不然他该激动了吧。”
“哈哈，新人团队打出了霸图的气质，我想外面对于霸图青黄不接的质疑该消停了。尤其是江小河，这两场下来可以看到她在团队中的配合能力非常出色。”
“只是一直没有上单人赛，不知道是不是对抗能力不足？上一场后面对唐昊确实有些吃力。”
随着二人的点评，长河落日以一记旋风腿结束了比赛。
“恭喜霸图再下10分，目前以20分积分位居榜首，不知下一场对蓝雨能否延续胜势。”
出了比赛间大家脸上都泛着欣喜，握手结束回到休息室就欢腾起来，张佳乐不吝啬地夸奖了一圈，林敬言问傲娇的陆遥想不想上场比赛。陆遥眼睛很亮，说当然想。林敬言笑着说，那团战得像你师妹一样打得漂亮才行。韩文清脸上也挂上些许笑意，拍了拍宋奇英的肩头，而少年眼神愈发坚定。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自家姑娘身上，姜筱禾柔柔地说其实自己有个挺大的失误，打得不是很满意。
大家费劲了脑子想也没发现有什么大失误，场外那么多角度的直播也没拍到，疑惑不解时，姜筱禾问秦牧云：“你是通过草丛声音判断的刺客偷袭吗？”
见秦牧云点了点头，姜筱禾懊恼说：“我也听到了，但是方向判断错了，如果换成我执行拦截任务不就糟糕了……”
好几个人目瞪口呆，白言飞仰天叹息，没有发生的事情你都这么卷吗？还要不要人活了。
就连陆遥这个成天鄙视她听音辨位成绩差的家伙，此时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低声跟林敬言说原来正选是如此高标准严要求，他还得再接再厉。
林敬言摘下平光镜捏了捏眉心，心想他不卷啊，怎么带出来的两个大宝贝都是卷王。
关键这时候，张新杰还一本正经拿着笔记本把问题记下来，说你训练一个月了进步都不大，确实有点问题，等回去我看看你的训练录像。
姜筱禾咬着嘴唇点头，张佳乐真是快气笑了，张新杰这个皇帝爹除了压榨公主还会干点什么？大家同心协力打了这么漂亮的比赛，小公主自己不满意是一回事，你跟着附和就太煞风景了。
“我说新杰，咱还吃不吃饭了，队长答应请筱禾的海鲜大餐好不容易提上日程，你可别给整没了。”
张新杰偏头看了眼张佳乐，默默把笔记本收起来。
张佳乐转头又批评卷妹：“还有你呀，要检讨也等吃完饭，不然队长觉得你打的不好不请客了怎么办？”
姜筱禾眼睛瞪大，林敬言赶紧给了张佳乐肩膀一巴掌：“不要胡说八道，队长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韩文清：“……”实在是有点想揍这两个相声二人组了。
第二天的电竞官网首页第二条就是关于新赛季新人的评价，App也同步推送。评论员综合分析后，最亮眼的两个人分别是新嘉世的邱非和霸图的江小河，都非常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巧的是，这两人的优缺点分析正相反。邱非的个人能力可以比肩一线选手，但对于统合新战队尚显稚嫩。而江小河则是在团队赛中能精准踩合战术节奏，但个人操作的硬实力稍显乏力。
关注赛事的选手和粉丝大部分都订阅了App消息推送，微博上也渐渐开始有了一些水花，但是粉丝对邱非的评价好过江小河。
大家并不陌生邱非，曾经旧嘉世挑战赛与孙翔配合打影子战法还历历在目，与肖时钦、苏沐橙和孙翔同台竞技不落下风。只可惜嘉世战败挂牌出售，这个天才少年拒绝了邀请他出道的队伍，毅然决然留在嘉世从头再来，经过一年的沉淀终于龙出潜渊，带着嘉世再度杀回联盟。
这份心性、勇气和不俗的实力，以及旧嘉世的情怀，都让他成为了很多人心目中本赛季最佳新人的首选。
反观江小河则有些不同的声音。一方面在于她不公开身份，虽然俱乐部解释是出于学校的原因，但也有人把兴欣的罗辑和安文逸拿出来举例，似乎对比之下就没有信服力。
另一方面也因为硬实力在跟唐昊的一战中暴露明显，而且很多人猜测不让她上单人赛也是因为实力不足，而团队赛表现优秀也有其他队友配合的因素在，不该被过度评价。
自然，除了客观因素外，还有两个没道理却是社会情绪“真理”的因素——女孩，还是百花谷出来的。
这个行当对女生还是苛刻些，苏沐橙当年出道，对于她是花瓶的言论一直到兴欣夺冠前都存在，更何况江小河是一个藏头缩尾并存在技术缺陷的姑娘。有些人立刻就将她与曾经同样不宣发的叶修比照在一起，说江小河“没有叶修的命，全是公主的病”，暗讽实力不足，东施效颦。
更啼笑皆非的是，有百花谷的人认出了花辞树的Id，于是大家都知道这姑娘曾经是百花战队公会的一员，好巧不巧又是被霸图给挖走了。
百花粉丝真是怒从中来！
当年张佳乐叛逃去了霸图，如今又一个江小河，霸图这是要干什么？让他们打不出来的繁花血景在霸图重现，狠狠打百花的脸吗？
什么百花缭乱，什么花辞树，全是带花的名字不在百花呆着，还是一个人妖号真恶心，一个个去霸图争眼球，全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再看看邱非，面对嘉世降级和出售这种绝境都矢志不渝，江小河拿什么跟他争最佳新人！
忽然间粉丝中间有了百花与霸图势不两立的声音，霸图粉可不惯着，直接怼脸开大！
正常网游挖人天经地义，你们自己眼瞎让明珠蒙尘，还不许别人慧眼识英雄了？你们不是拿安文逸举例吗？安文逸当初也是叶修从霸图公会挖过去的，也是人妖号，楚云秀也是人妖号怎么你们不说话？就你们百花抽风。
这厢百花当瞧不见安文逸，说楚云秀是继承的战队账号，能跟江小河一样吗？
那厢霸图回怼，看来你们对吴羽策很有意见啊，人家也是自己的女号，顺手还圈一下虚空的官方。
眼看着无辜人士越来越多，两边的宣传部第一时间发现舆情苗头后立刻沟通，百花战队工作人员总算还是讲理的，知道是自己的粉丝先挑事，对面姑娘着实有点无妄之灾，立马联系大眼平台删话题降热搜，两边也都在各自粉丝群里呼吁大家理性讨论，终于把这点水花按死下去。
可毕竟还是闹了点动静，宣传部第一时间就上报，韩文清和张新杰自然是知道了，周日晚上职业群也有人冒泡提了两句，于锋也跟韩文清发信息交换了意见，虽然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但还是挺有担当道了歉，总之这事想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张新杰把这个事作为重点关注记在了日程本里，刚落笔，一条信息来了，打开一看，张新杰嘴角有了微小的弧度，随后电话拨了出去。
“回得还真快，没执行计划表？”对面的女声随性又洒脱，一上来也不寒暄客套。
“动态调整就好。”张新杰解释，想到烟雨这两轮的比赛还是有点艰难，说道，“无治疗阵容需要更强的配合输出，两个神枪风格太像，不适合。”
楚云秀默了默，轻笑了一声：“行，回头让她俩学学李轩和吴羽策。”
“这根本不是最优解。”张新杰说。
“我知道，恨不得现在全联盟都知道了。”楚云秀自嘲一下，直接切断了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筱禾还好吧？”
“还没问，明天看看情况。”
“你们心也真大，难为人家背井离乡跑到你们这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了。”
“……”
对于如何跟女队员相处这个话题，张新杰诚恳接受专业人士的意见，并问出了自己的困惑：“你们那边对女生的训练和沟通跟其他人一样？有没有特别注意事项？”
楚云秀抱着平板，静音通过字幕边追剧边打电话，正看到女主对男主说“你是个大猪蹄子”，就听到张新杰这后知后觉的直男发问，不由点了暂停，问道：“怎么，沟通出问题了？”
张新杰也不瞒着：“感觉她有点怕我。”
就听电话那头楚云秀咯咯笑了起来，调侃你跟机器人一样怕你不是应该的么？张新杰轻叹了口气，叫了声：“云秀……”
楚云秀听见张新杰叫她名字就觉得特别苏，浑身都有点软，抿着嘴收起嬉笑问具体情况，得知张新杰成天盯着姜筱禾训练情况、问题改进情况、论文进度这些事，楚云秀又没忍住开始笑，末了说：“你不是她队友，是教导主任，学生怕老师有什么问题？”
张新杰沉默了。
楚云秀真诚建议：“得适当关心队员的生活状态，女孩嘛，娇一点正常。”
张新杰辩解自己也关照她的日常，被楚云秀追问怎么个关照法，犹豫了一下，缓缓说提醒喝红枣水，也谈心谈话了。
这回楚云秀沉默了，从心底为这个妹子到了一群直男的霸图感到遗憾。
电话里一时间没了动静，张新杰还以为楚云秀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轻咳一声解释就是普通队友，并没有别的意思。
楚云秀更沉默了，如果这人在对面，她估计会白他一眼，可惜人见不着，只能在电话里对他进行彻底的嘲讽：“听你这意思，你还觉得对筱禾够体贴了是吗？”
张新杰完全不敢吭声。
楚云秀于是进行天雷地火式输出：“同样都是战术大师，你可比另外三个差太远了。嘉世那么狗也给女队员提供暖宝宝，叶修主动给沐橙灌热水袋，还备了两个轮换着。肖时钦更是快把小戴当闺女了，青训营那会儿就在台历上记时间，快到了就提醒别贪凉，有次应急还买过卫生巾。还有喻文州，别看人家是庙，世邀赛从集训第一天就主动问我和沐橙生理期时间，他会尽量调整训练强度保证休息，还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都随时跟他提。”
说完一大串，楚云秀恨铁不成钢：“再看看你呢？福利待遇没有，提前关怀没有，临到影响训练了才想起来嘱咐两句，就这居然还怕人误会？”
说了大半天，对面也没吭气，楚云秀往抱枕上一靠，问你是被震惊到了吗？
这时张新杰轻声问：“那你呢？”
楚云秀乍一下有些懵，张新杰又说，不算世邀赛，你队里有人关心你吗？
女王一样刚硬的姑娘心里忽得被戳了一下，有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却故作随意说队里那么多姑娘，俱乐部当然重视了，而且不还有李华吗，年纪不大可挺会照顾人的。
“不是现在，是你出道的时候。”张新杰再问。他想，没出道前苏沐橙有叶修，戴妍琦也有肖时钦看顾，楚云秀呢，有人在意她吗？
没有的，或者说是在她刻意的掩盖下没有。楚云秀清楚地记得，就算她夜里疼得打滚、冷汗湿透了床单，可一到天亮，她就必须是无懈可击的烟雨队长，因为作为联盟唯一的女当家，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成为攻讦她的理由。
吃药也好、强撑也好，那会儿的每一次都是一个人忍过来的，现在好太多了，被俱乐部和队友的关怀包围着，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即便是跟互有爱意的张新杰说着私密的话，也很难像沐橙和小戴那样软软地撒娇了。
楚云秀只说：“你是嫌我的元法不够暴力啊。”
他们都相互挑明，却并没有在一起。张新杰明白楚云秀，她不想低头示弱，他就扶正她的王冠。只是心里会遗憾，为什么没有在那时就对她动心，让她一个人咬着牙走了很长一段孤独而坎坷的路。
可他又想，这不就是自己喜欢上她的原因吗？
一个坚韧刚强只会委屈自己、却一句话不说把委屈咽下，而后挺直了背脊独自穿过风雪的姑娘。
“暖宝宝买什么牌子的？”
张新杰突然的发问又让楚云秀愣神：“嗯？”
“向公司申请队员福利。”
“哦……”楚云秀回了神，另一只手插进秀发撑住头，歪坐在床上，说道，“你们又不差钱，挑最贵的。其实男生也能用，冬天一下雨阴冷得很，贴一个也管……”
说到这里，楚云秀无奈笑了：“我忘了你们有暖气了。”
张新杰似乎可以脑补到她懊恼拍脑袋的样子，嘴角上扬，气氛似乎也好，又问：“那你每个月是什么时候？”
楚云秀眯着眼睛，勾着一抹笑怼了回去：“流氓。”
“你这是双标。”张新杰毫不犹豫反击，肖时钦喻文州就是体贴人，到了他就是耍流氓，这算什么事。
楚云秀并不接招，话题又绕回姜筱禾：“我挺好，筱禾前几天也问我特殊时期怎么保持状态了，总之她以后应该不会影响到比赛，平时训练免不了难受，回头你们看着调强度吧。”
至于是怎样调理方式，楚云秀随便打岔两句避开了没说。
苏州夜雨，入秋之后有点凉，楚云秀拽过来毯子盖着，想了想，发了条信息给姜筱禾，问她之前小戴发的那个文档有没有看，是不是很有意思。
过了很久才收到消息，姜筱禾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没呀。
楚云秀回了个卖萌的表情，你要是不看都没法跟我们一起八卦。
“……真的不是奇怪的东西吗？”霸图七年之痒什么的果然对她还是太惊悚了。
“当然不是。”楚云秀回复信誓旦旦，“你就当是冷知识合集，比如你们张副爱吃醋。”
姜筱禾大惊，发了好几个叹号。
“哈哈哈，是字面意思，他爱吃酸的。”楚云秀不由得咧开嘴继续怂恿，“还有，韩队爱吃甜的。”
“！！！！！”姜筱禾感觉认知被颠覆了，脑补了一个叼着棒棒糖的队长，瞬间被勾起了兴趣，“还有别的吗？”
“自己看文档去呗。”
“嗯嗯，我去看！”完成一天任务的姜筱禾立马翻到床上盘起腿，磨刀霍霍要去找那个宝藏文档，当然不忘跟这个贴心的队长姐姐说，“谢谢你啊云秀姐。”
她又不是原始人，网上那些事她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