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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共寻春 > 第112章 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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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缨很快被请进府中。

平南侯府很大,但正因为大,显得更为空寂清冷。

一路上,一个下人也无,只遇到了一队侍卫巡逻。

但妘缨也能感受到藏在暗处的诸多视线。

被陆则冕派来接人的羽书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满眼好奇。

妘缨的幂篱已经摘下来拿在手里,她神情平静而闲适,饶有兴致地打量府中夜景,仿佛只是来观赏游玩的,完全看不出来深夜暗访的目的。

羽书暗暗咂嘴,这云四姑娘,小小年纪,却和他们家侯爷一样深沉难测——

嗯,虽然他家侯爷年纪也不大。

羽书带着妘缨来到书房。

“侯爷,云四姑娘到了。”

在书案前写折子的陆则冕抬起头来:“请。”

妘缨被请进屋,羽书上了茶便退了下去。

陆则冕将手里的折子写完才放下笔起身,在妘缨对面坐下。

“云四姑娘深夜来访,不知是有何事?”他看着妘缨问道。

“深夜上门,叨扰了。”妘缨欠身施礼,抬头看向他,直言道:“不知侯爷在灵安县所说欠我两个人情的事,可还作数?”

陆则冕颔首:“自然作数。”

“云四姑娘遇到麻烦了?有什么事需要陆某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道。

妘缨笑了笑没回答,只问:“听说今岁秋猎安排在下个月?”

突然说到秋猎上,陆则冕眉头不由挑起,嘴里答道:“是,到时候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皆会随行伴驾,陛下允许携带家眷,云大人同意的话,云四姑娘应该也能参与。”

他以为妘缨所求之事与秋猎有关。

妘缨却继续问道:“侯爷身为殿前司指挥使,负责护卫陛下的安全,应该这些时日就要前往检查布置场地吧?”

场地?

陆则冕端茶盏的手顿了下,微微坐直身子,看着她神情探究,语气莫名:“云四姑娘想做什么?”

妘缨微微一笑:“侯爷别这么紧张,放心,我所求之事与秋猎无关,只是需要侯爷出城的时候帮个小忙而已。”

陆则冕沉默地看着她。

希望他出城时帮个小忙,却又深夜避人前来,真的只是小忙吗?

一阵夜风吹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直晃,庭院里两株枣树叶子哗哗响,盖住了屋内的声音。

羽书靠在廊柱上,摸摸下巴问身旁的迟风:“你觉得云四姑娘来找侯爷是为了什么事?”

迟风声音淡淡:“不知道。”

“大半夜上门,神神秘秘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羽书下了结论。

迟风瞥他一眼:“她白天也上不了门。”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平南侯非亲非故的,突然找上门,外人怎么想?

“你说的也有道理。”羽书挠着下巴,摸不着头脑:“那还能有什么事是她爹都办不了,需要找侯爷才能办的?”

“难不成是为了婚事?”他猜测:“云四姑娘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还没人上门提亲呢。”

迟风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恨嫁,云四姑娘身为三品大员之女,还会愁嫁不成?”

“啧,你一天不骂我就不舒服是吧,我是男人,嫁什么嫁,要恨也是恨娶。”

“哦,所以你恨娶了?”

“我——”

羽书的话戛然而止,看向从书房出来的陆则冕和妘缨。

陆则冕对妘缨道:“云四姑娘慢走,陆某就不送了。”

妘缨施礼,转身正要离开,忽地又停下脚回头。

“我父亲和大伯后日朝会上应该会被人弹劾,到时候,还请侯爷帮他们说说情。”她说道。

陆则冕讶然挑眉。

还不待他问其缘故,妘缨便迈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羽书眨眨眼:“云四姑娘怎么会知道云大人要被弹劾?”

陆则冕原本正思索妘缨的目的,闻言转头看向他:“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好奇心这么重,不用在该用的地方可惜了,在我这里倒是屈才。”

羽书知道侯爷这是在责怪自己方才碎嘴议论云四姑娘的事,自知有错,忙跪地请罪:“是属下失言,请侯爷责罚。”

“自己去领十军棍。”

“是。”

……

大周群臣朝会,分为日参、六参、朔望参三等体系。

所谓“日参”,即每日参与的朝会,此朝会参与人员为三品以上机要侍从大臣。

而“六参”,指的是每五日一次的朝会,此朝会要求六品及以上官员参与,因每月要参与六次朝会,因此参与此朝会的官员被称为“六参官”。

初一、十五则为大朝会,所有在京八品以上官员都要上朝。

九月初五,正是“六参官”需要上朝的日子,所以朝会在大殿紫宸殿举行。

商议处理完重要朝事,皇帝询问还有何事奏对时,就见御史中丞邓佑站了出来。

众人皆是眼皮子一跳。

御史有监督弹劾百官之责,不出来则已,一出来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臣有本奏。”

“准奏。”

云孟青位及六品,站在人群最后头,因为前日花店的事,他被妘缨气得不行,昨夜又和乔氏商议对策到很晚,夜里都没怎么睡好,早朝又起得早。

他忍下一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只想快些结束了早朝好到官厅偷偷补补觉。

“臣要弹劾户部员外郎云孟青,侵夺和离归宗之女私产,以‘教令’之名行威逼之实,其弟大理寺卿云仲远,纵容其母、兄知法犯法,败坏纲常,有辱官箴!”

云孟青愣了一下,睡意稍稍消退,方才是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见众人都看向他,连皇帝也看着他,又看到前头出列的御史中丞,终于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被弹劾了。

但方才他在打瞌睡,一时也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站在武官前列的陆则冕眉头微动,这就是云四姑娘先前所说的弹劾么。

和离归宗之女私产,指的是云四姑娘的嫁妆?

听御史中丞所言,云孟青抢夺她的嫁妆,且其父纵容?

但她却要他帮她父亲说情……

想到妘缨当日请他帮忙的事,陆则冕若有所思。

云四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云孟青,可有此事?”皇帝开口问道。

云孟青出列,额头冒汗,都没听清弹劾他什么,这叫他怎么答?

见他半天不说话,皇帝皱眉,再次问道:“御史中丞言你侵夺和离归宗之女私产,可有此事?”

云孟青睁大眼睛,什么?

“臣冤枉!臣未曾做过此事!请陛下明鉴。”他忙躬身大礼喊道,又起身看向前头的邓佑:“邓大人何故污蔑于我?!”

邓佑手持笏板,声音稳健清朗,不疾不徐道:“据臣所闻,户部员外郎云孟青之侄女,年方十六,母和离归宗后早亡,外祖母亦亡故,此女携母遗嫁妆归宗,嫁妆中有京城茶铺一间,改为花店营生,云孟青撺掇其母,以‘别籍异财’‘同居卑幼私辄用财’‘违犯教令’三罪施压,逼其将铺子交给云家掌管。”

“请陛下明鉴,此女之母和离时,嫁妆随母归宗,有京兆府印契为凭;母亡无嗣,按律余财归女;此铺未入云家公账,非云家共财,云孟青以‘卑幼’、‘教令’强夺,实乃以官势压孤女。”

“云仲远身为大理寺卿,不劝阻其母、兄行犯法之事,反而助长其威,大理寺卿之职,贵在明断,却连自己女儿的案子都断不清,如何断天下案?”

云孟青又惊又怒,这悖逆不孝之女,她竟真敢!

“臣冤枉!”他大喊,看着邓佑道:“邓大人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邓佑淡淡瞥他一眼:“本官弹劾百官,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御史风闻奏事,不问其言所从来,不责言之必实。

云孟青一时被噎住。

“此事可是真的?”皇帝问他道。

云孟青张嘴正要说“绝无此事”,看到前头纹丝不动的云仲远,话又咽了回去,老二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这时候否认,万一老二一会儿又当着皇帝的面认罪,他可就成欺君了。

再怎么说,那不孝女也是老二的女儿,老二会保他还是保女儿,他可不敢赌。

“回陛下,是有此事,可却并非是御史中丞口中所言侵夺嫁妆,那铺子是臣那侄女的嫁妆不错,但她不经尊长同意,私改茶铺为花店,臣命她交给家里掌管,也是担心其年少妄为,闯下祸事,何来‘侵夺’一说?”

“她自幼在外祖家长大,性情桀骜不驯,顶撞尊长,气病祖母,臣和臣弟以‘违犯教令’罚了她禁足抄经,乃是家教,岂是施压夺财?”

皇帝看向垂眸不语的云仲远,道:“云卿,此事是否如汝兄所言?”

云仲远出列,行礼回道:“回陛下,臣与家母及兄在一开始并不知那铺子是小女嫁妆,所以才以‘别籍异财’要求她将铺子交到家里,知道实情后,也并未强夺,只是担心其年幼被人欺骗,且如今这铺子仍在小女名下,不存在侵夺之事。”

云孟青松了口气。

气还没松完,便听邓佑再次开口:“没有侵夺之事?本官怎么听说,云孟青之妻乔氏名下一间胭脂铺,云老夫人名下一间蜜饯铺,原本都是其前儿媳范氏的产业?”

他听了夫人的话,昨日先去京兆府查了文书,翻找卷宗时,却意外看到了范家另外两间铺子转让到云家名下的文书凭证。

云孟青脸色大变,云仲远却是愣了愣,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云孟青,当即瞧见他的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不由抿紧唇。

众人目光皆落到云孟青身上,神情各异。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云孟青的脸色,肃然问道:“可有此事?”

云孟青死死握紧笏板,躬身回道:“并无此事,这两间铺子,是范氏当年和离时所赠,在场族老皆可为证,并非侵夺。”

皇帝又看向云仲远:“云卿怎么说?”

云仲远回过头,沉默一刻,才道:“臣不知。”

不知?

“臣当时并不在场。”

和离书是一早签好的,后续清点退还嫁妆等等事宜,都由母亲和大嫂处理,他实在不想面对范家老太太的指责和范氏时不时地发疯,索性躲在衙门,直到范氏一行离京才回家。

哪里知道还有这些事?

家里中馈由大嫂掌管,家务事有母亲料理,他院子里的事有赵氏,他从来不需要操心家里的事,更不知道家里有哪些财产,只用在需要用钱的时候去账上支取就好。

原来,他这些年,用的还是范氏的钱吗?

朝堂一时有些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今天看了一场好热闹。

皇帝可没有看热闹的心思,这件事略有些复杂,虽然邓佑弹劾了云家两兄弟,但这件事的苦主云四姑娘并未告官,外人自然也不好追究。

尤其这件事情里,一个是云四姑娘的生父,一个是其祖母,还有大伯,真要追究起来,云四姑娘在云家怕是处境尴尬,难以立足。

“家教之事,朕不过问,你们自己处置,但嫁妆乃是女子私产,那间铺子,按律归女,云家上下,不得干预。”

“另,云仲远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名,当为天下表率,却知法犯法,失察纵兄,断案不明,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三日,以谢天下。”

云仲远施礼谢恩。

云孟青跟着施礼,心中对妘缨恨极,皇帝虽然没罚他,但罚老二比罚他更狠,今日他这脸也是丢尽了。

“陛下,臣有话说。”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忽地在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是极少参与文官之争的陆则冕,不由都是一愣。

皇帝也愣了下。

“奏来。”

陆则冕手拿笏板,站在堂中,笔直挺拔,一身官服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目如画。

但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好了:“云大人恐怕不止这一项罪名吧?”

众人愕然,这活阎王怎的突然冲云仲远发难了?

云仲远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云仲远也是怔了怔。

皇帝看着他,满心不解,问道:“陆卿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