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带沈清瑶去了黑市。
克洛诺斯垃圾场的黑市不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它是一片区域，一张网络。
从垃圾场边缘的临时棚屋到新克洛诺斯城地下室的秘密仓库，从露天的废料交易到加密频道的远程竞价，黑市的触角伸到了垃圾场的每一个角落。
老马先带她去了集市区，垃圾场北面的一片开阔地，几十个摊位沿着一条被压实的废渣路排开。
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废料，买家在摊位之间走动，手里拿着检测仪，看货问价砍价。
这里不需要营业执照，也不用交易合同，更不用开发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简单直接有效率。
“这里每天的交易额是多少？”沈清瑶问。
老马想了想，“大概……五百万星币，旺季更多。”
“联邦不管？”
“管过。派了人来查，黑市就搬。查了三次，搬了三次。后来不查了，因为查的成本比税收还高。”
沈清瑶看着那些摊位。
天丹宗的废丹山没有黑市，因为修士们不认为废渣有价值。克洛诺斯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垃圾场里有值钱的东西，只是有人想独占分一杯羹，有人连汤都喝不上。
老马又带她去了拆解区，垃圾场东南面的一片厂房区，几十间大小不一的厂房，每间里面都有人在拆解电子废料。
拆出来的铜线在这里被熔成铜锭，电路板在这里被粉碎提炼，塑料在这里被造粒。
黑市不仅是交易市场，它有自己的产业链。
虽然没有资质许可，没有联邦的认可，但它能运转，能赚钱，能让几万人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活下去。
沈清瑶在一间厂房门口停下来，里面有人在拆一台废弃的机甲，拆得很仔细。
装甲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按厚度分类，管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按材质堆放，连螺丝钉都按大小分装在不同的盒子里。
这种拆法，跟普通的黑市回收商不一样，是有技术经验，有自己标准的人。
“老马，这间是谁的？”
老马看了一眼，“凯特。机甲猎人公会的，垃圾场里的废弃机甲，大部分是她拆的。”
沈清瑶推门走了进去。
凯特蹲在机甲残骸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等离子切割器，正在切割机甲胸口的装甲板。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有人进来了，“老马，我说过，铜价低于每吨八千不卖。”
“我不是来跟你谈铜价的。”老马有些失笑道。
这人每次都能听出是他。
凯特关掉切割器，站起来，摘下防护面罩。
沈清瑶看到了她的脸，三十出头，棕色短发，脸上有几道被火花烫伤的小疤痕，眼睛是深灰色的。
“这是谁？”凯特看着沈清瑶。
“你好，我是沈清瑶，收垃圾的。”沈清瑶主动打招呼。
凯特目光还算温和，疑惑道：“收垃圾的来我这里做什么？”
“看你怎么拆机甲。”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沈清瑶走到凯特刚才拆解的那台机甲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分类堆放的材料。
“装甲板按厚度分了四类，但材质没有分。钛合金和钢混在一起，熔炼的时候还要再分一次，浪费时间和能源。
管线按材质分了，但接头没有拆，铜接头留在橡胶管上，橡胶管卖不上价，铜接头也被耽误了。
螺丝钉按大小分装了，但没有标注材质。不锈钢的和碳钢的混在一起，买家会按最低的给价。”
凯特的表情变了。
老马在旁边没说话，但看到后嘴角动了一下。
哈哈哈，他刚开始也是这表情，遇到个真正懂行的才知道自己亏了多少吧，是不是肉都在疼！
“你是哪个回收商派来的？”凯特眯了眯眼。
“我自己来的，没有人在我后面。”
凯特盯着沈清瑶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厂房角落的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机甲坟场的分布图，颜色越深的地方，机甲越老越值钱，辐射越强。”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边缘到中心，从浅色到深色，最后停在中心一个标注着红色骷髅头的位置：
“这里，机甲坟场的中心区。三百年前第一批倒在这里的机甲，从来没被人动过。里面的金属、元件、能源核心，价值超过垃圾场所有废料的总和。
你这么懂还来黑市干嘛，怎么不直接去想办法去那里，能搞到手资源和金钱都是你的。”
沈清瑶听出对方的敌意和些许嘲讽，大概是觉得她来者不善。
她笑了笑，“那你去过吗？”
“去过边缘，中心区进不去，辐射太强，公会的防护装备扛不住，你厉害你想想办法进去喽！”
沈清瑶无视对方的挑衅，接着问：“那你怎么知道中心区的价值？”
凯特看着那张地图，冷声道：“我师父说的，他是上一代机甲猎人，他进去过。出来后，在医院躺了三年，没撑过去。”
“凯特，你在这行做了多久？”
“十二年，我十六岁跟着师父学拆机甲，二十八岁他死，我接手。”
“十二年，你拆了多少台机甲？”
“记不清了，几千台？上万台？”
沈清瑶看了眼她手上的伤疤，漫不经心地道：“凯特，你想不想进中心区？”
凯特的手停了，“你说什么？”
“机甲坟场的中心区，你想不想进去？”
凯特看着沈清瑶，冷笑道：“进去需要防辐射等级七以上的装备。全联邦只有三套，一套在联邦总部，一套在矿业集团，一套在我师父的墓里。他穿着进的，出的时候，装备废了，人也废了，你是想让我进去送死吗？”
沈清瑶看着她，“我跟你一起，而且我们不需要装备。”
凯特像以为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们不需要防辐射装备，我能进去。”
沈清瑶从衣襟里摸出大长老送的玉佩，拿起桌上一个沾染了辐射物质的废料样本，握在手心里，握了十秒，然后松开。
“检测一下这个样本的辐射残留。”沈清瑶把样本推给凯特。
凯特拿起检测仪，对着样本扫描了一下，读数清零了。
不是下降了，是清零了。她反复测了三遍，每一遍都是零。
“你怎么做到的？”
沈清瑶把玉佩塞回衣襟，“我说了，我能进去，不需要装备，没有辐射风险。”
凯特盯着她看了很久，“条件呢？”
“我们一起进中心区，我帮你拆机甲。拆出来的东西，你七我三。中心区的机甲，你拆不了的那些，我来拆。拆出来的东西，你五我五。”
凯特沉默了。
师父说那里有机甲猎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高价值废料，进去过，出来了，但没撑过去。
但现在这个女人竟然能有这种能力，或许可以一试。
“你敢去，我就带路。”凯特伸出手。
沈清瑶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时候去？”凯特问。
“明天。”
“你不需要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
凯特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耸了耸肩，她就这样，
凯特收回手，拿起等离子切割器，转身继续拆那台机甲。
沈清瑶转身走出厂房，老马跟在后面。
“凯特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就知道她技术好，话少，不跟人来往。公会里的人说她不好相处，我觉得不是不好相处，是不想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嗯。”
沈清瑶想起孙毅也是技术好话少，不跟人过多来往，一个人守着监测组，每天采几百份样本，从不抱怨，从不解释。
有些人不是不想跟人来往，是他们的工作不需要说太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