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嫡长子,护着知意本就是我的本分职责!宋晚秋,知意今日受你这般折辱,岂能草草了事!”
宋华怒目圆睁,横亘在宋晚秋面前,字字强硬,咄咄逼人。
宋晚秋默然静坐,眼底一片寒凉。
她静静看着眼前这场荒唐至极的家宴闹剧。
亲兄长、亲祖母、亲生父母、满堂至亲。
方才得知自己还有一个一出生就被生母丢弃深山、尸骨无存的双生姐妹,心口早已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冷风呼啸灌彻四肢百骸,酸涩刺骨,痛得她几乎窒息。
见她沉默不语,宋华怒意更盛,厉声逼压:
“给知意道歉!跪下认错!说你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良久,宋晚秋终于缓缓抬眸。
一双眸子清冷如霜,直直看向气急败坏的宋华。
“我为何要跪?为何要认错?”
她音色平静,却字字清晰,响彻满堂。
“她的确指使丫鬟,在我洗脸水中下入慢性毁容药粉。我素来随意简朴、不爱繁文缛节,不刻意梳洗妆容,亦是事实。难道我不爱修饰面容,也成了触犯家法、活该被人毁容的罪名?”
此话一出,满堂微怔。
宋知意脸色骤变,当即崩溃大哭,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大姐!你空口白牙污蔑我!你可有证据?!我何时做过此等阴毒之事?翡翠!你来说!我何曾吩咐过你?!”
她转头看向丫鬟小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威慑。
跟随自己十几年的贴身丫鬟,懦弱胆小、逆来顺受,被她拿捏多年,向来不敢有半分违逆。
今日只要小情摇头否认,她便能洗清污名,反将宋晚秋钉死在栽赃污蔑的罪名上。
事关清誉,她赌得起。
赌宋晚秋翻不了天。
宋晚秋静静看着她精湛的演技,眼底漠然。
她刻意沉默,一言不发。
这是她留给小情的最后一次考验。
是忠于旧主、畏权屈服,还是选择良知、忠于真心。
满堂目光齐聚在丫鬟队列之中。
小情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人群,规规矩矩向堂上众人行了一礼。
下一刻,她抬首挺胸,目光直视惊慌失措的宋知意,声音清亮坚定,响彻整座厅堂!
“回各位主子!确是二小姐亲自吩咐,令奴婢在大小姐洗脸水中,投放慢性毁容粉!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奴婢若有半句假话,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轰然一瞬!
满室死寂!
宋知意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再熟悉不过的丫鬟。
十几年温顺听话、任她搓圆捏扁的软柿子,今日竟当众撕破她伪装、字字铿锵揭穿她的阴私恶行!
短短数日,这个丫鬟竟然彻底变了!
小情说完,小脸涨得通红,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坦荡。
她悄悄抬眼看向宋晚秋,撞入一双温柔笃定的眼眸。
那目光无声告诉她——别怕,有我护你。
全场众人神色各异,心底轰然震动。
众人本就心知肚明,宋知意素来心思狭隘、睚眦必报,因妒害人之事绝非不可能。
只是碍于老太君偏爱、宋家权势权衡,一直无人敢戳破。
可谁也想不通,一个追随宋知意十几年的心腹丫鬟,怎么会短短几日彻底倒戈,不惜得罪主家、当众举证旧主?
眼前的宋晚秋,到底是何等人物?
人证确凿,铁证如山。
宋知意脸色惨白如纸,瞬间从慌乱中强行冷静,脑中飞速盘算对策。
止损、示弱、卖惨、博同情!
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在老太君谢明姣面前,泪如雨下。
“祖母!孙儿知错!是我心生嫉妒、一时糊涂!的确是我让人下药!”
她痛快认罪,随即立刻开始避重就轻、颠倒黑白。
“可那药粉只是轻微红疹,数日便可消退,绝无大碍!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只是舍不得我的婚约,舍不得青龙世子!”
她哭得摇摇欲坠,气息奄奄,字字泣血。
“我与世子青梅竹马、情分深重!这份婚约,本就是我的!就因为长姐归来、饿了七日,就要生生拆散我们多年情意吗?世人皆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虽非宋家血脉,可我侍奉祖母十七年,晨昏不辍、尽心尽孝!求祖母、求祖父怜惜,入宫恳请陛下收回圣旨!若无世子,知意……知意活不下去啊!”
一番哭诉,句句诛心,拿捏尽了弱者姿态。
她太清楚这群宋家长辈的本性——趋炎附势、唯利是图。
她昔日风光,众人捧她敬她,不过是看中她未来世子妃、甚至可能问鼎后位的泼天富贵。
如今婚约易主,所有人的心思都开始摇摆。
而人群之中,大太太林风心底的恶毒恨意,毫无遮掩地砸入宋晚秋耳中。
【孽种!她一定知道当年我弃她荒山、想饿死她、烧死她养父母!这仇根深蒂固!今日不彻底弄死她,来日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心底杀意滔天,林风面上却端着一副痛心疾首、公正慈母的模样。
她猛地起身,厉声呵斥宋晚秋。
“宋晚秋!你好大的戾气!不过姐妹间小小玩笑,不过一点无伤大雅的药粉,不过几日红疹而已!你竟当众掌掴知意十几耳光,咄咄逼人、赶尽杀绝!”
“你如今已是圣旨钦定的世子妃,身份尊贵,为何容不下自己妹妹半分委屈?!知意与世子情根深种、自幼相伴,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情分!你凭什么横插一脚、恃强凌弱?!”
骂完宋晚秋,她又转头训斥宋知意,话语看似责备,实则句句偏袒、字字扎刀。
“知意,此事你固然有错!可你身为世家闺秀,怎可与乡野出身的村姑一般见识?你的气度、你的胸襟,都去哪里了?”
最后一刀,狠狠落下,彻底贬低宋晚秋。
“青龙世子慧眼识人、绝非肤浅之辈!岂是旁人随便争抢便能夺走的?莫要自降身份,与村姑置气!”
句句偏袒,字字踩低。
满室寂静,无人敢言。
老太君谢明姣终于不耐开口,沉声打断这场闹剧。
“够了。”
她目光沉沉扫过众人,苍老眼底藏满算计与权衡。
“此事暂且搁置不论。晚秋与世子婚期尚有一年。晚秋你即将入太医院修习医术,往后一年,你二人可慢慢相处。”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
她死死盯着宋晚秋,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一年之后,若是青龙依旧无心于你,老夫自会让你祖父入宫面圣,请陛下收回赐婚圣旨。”
在她眼底,宋晚秋不过是暂时占了名分。
一年变数万千。
只要时机得当,她照样能换掉婚事,让养了十七年的宋知意,稳稳嫁入西楚王府,坐稳世子妃之位!
宋晚秋静静立在原地,眼底寒意彻骨,笑意冰冷。
这群虚伪亲人,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待她。
只算计,权衡,利用,践踏。
既然如此——
那这盘棋,她亲自来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