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看着贺靳川挂断电话,看着他抓着听筒迟迟没松手,看着他指节泛白,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脸色更是凝重到了极致,不由开口两连问。
“我媳妇……”
贺靳川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即刻做回应,而是望向他身后,却没看到南音的身影,深邃的眸中禁不住染上疑惑。
见状,周卫国说:“想着你这里不方便,我就带弟妹去了我办公室,放心吧,她没事。”
闻言,贺靳川暗松口气。
“任务很难?”
周卫国神色严肃,继续问起任务的事。
贺靳川沉默半晌,唇齿间吐出四个字:“九死一生。”
他嗓音干涩,脑中不受控制浮现南音的模样。
新婚未满三月,真正朝夕相伴的日子屈指可数,他却早已把她放在心底。
可若是他此番埋骨北疆,对外只会登记为失踪。
即便这样不会是永远,或者说,他的身份总有一天会大白于人前,但谁又知道需要多久?
在这样的情况下,现实是他一旦牺牲,到时没有烈士名分,没有官方定论,无穷无尽的揣测、盘问、背景审查会一股脑涌向她。
毕竟知道任务的成员……仅限于小范围内。
即师部首长与他,以及他的搭档周卫国,还有随他去执行任务的战士。
出发前,他们肯定会签下保密承诺书,这也就代表着,不管任务是失败还是成功,都不对外泄露一个字。
因此,一旦他出事,师部首长和老周哪怕心有不忍,也无法对小姑娘吐露出一个字。
而她被揣测、盘问、审查仅是一方面,同时邻里流言还会四起——调查组反复上门问询,旁人势必会揣测他是不是叛逃、是不是出了别的问题。
思绪辗转到这,贺靳川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更是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离婚。
只要两人解除婚姻关系,二人再无牵绊。
将来他“下落不明”,所有风波便波及不到她。
没人能够借着失踪丈夫的名头反复审查她,形形色色的非议、猜忌也无从依附。
他们成婚时日尚短,她……她对他的情意应该不算深,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斩断,到时……就不必被两人的婚姻困住余生。
周卫国捕捉到贺靳川眼底翻涌的挣扎,一眼看穿他心中的打算,眉头不由得紧紧拧起,言语恳切劝说:
“你小子可别胡乱做决定!”
“我……”
贺靳川闻言,看向他,面露苦涩。
他不是乱做决定,如果可以,那样的决定他一点都不想做。
但他得为她考虑,不能自私地只考虑自己。
哪怕他心中有再多的不舍、不愿,这个时候……都得为她多做考虑。
“不要被眼前的难处逼自己做出冲动的决定。弟妹眼界胸襟远非常人可比,贸然提出离婚,这份伤害很难弥补的。”
周卫国语重心长相劝。
“老周,你……”
贺靳川眸中满是愕然。
“你眼里把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
周卫国看出他的意思,温声说:“咱俩搭档又不是一天两天,加上咱们的默契度,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可我得为她考虑。”
贺靳川听完周卫国所言,苦笑着说:
“我媳妇她很好、很优秀,要是我……要是我出事,后果对她来说不公平。
何况她眼下不满十九……这么年轻,难不成要因为一段婚姻困住一生?”
顿了顿,他又说:“我不想,也不愿失去她,可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让她等……或许她压根就等不到我活着回来……”
“你小子竟想些没发生的事。”
周卫国板起脸:“任务的风险是存在,但不该由你们的婚姻来承担。”
贺靳川缓缓摇头,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痛楚,心里的决定却没有丝毫松懈:
“老周,我想得很透彻。一旦出事,我是失踪人员,不是烈士。
等待她的会是无休止的调查与闲话。我不能把她拖进泥潭里。”
秦师长在电话里提到了周卫国,交代贺靳川把任务的事与其通通气,方便周卫国在他带队离开驻地后,协助副团肖愈打理团里的大小事务。
“你……总之,我不赞成你走那一步臭棋!”
任凭周卫国再三劝说,贺靳川都没有松口。
“我去师部一趟,我媳妇那还得你再招呼着。”
坐到办公桌前,贺靳川从抽屉取出纸笔,快速写好离婚报告,打算到了师部那边递交,并申请特批,最好今天就能拿到批复。
……
师部。
秦师长端坐在办公椅上,静静地看完面前桌上的离婚报告申请,抬眼望向站在办公室中央的挺拔身影,看着他沉默凝重的表情,屈指敲了敲桌面,沉声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混小子,脑子抽风不成?
要与苏南音同志离婚?
先不说小丫头是国家的宝贝疙瘩,单单她是苏首长的宝贝闺女这一身份,就让他恨不得立马起身,削眼前这臭小子两巴掌。
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把那么好的媳妇推开,这……这绝对是有病!
“知道!”
贺靳川高声作答。
“你知道什么?”
秦师长气笑了:“任务的凶险与保密要求,我比谁都清楚。可你也不能一厢情愿用离婚去安排一切。
虽然以身殉国是作为军人的本分,但你至于亲手推开自己珍视的人?!”
从贺靳川与南音办婚礼那天,不,不对,准确些说,在贺靳川递交结婚报告那刻,秦师长便看出他栽进去了——动了情、动了心!
他很了解贺靳川这个兵,一旦动情动心,那就是认定了,是一辈子的事儿。
现在想离婚,无外乎是心疼小媳妇,不想她承受他回不来的后果。
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方自以为为另一方好,便能替对方做出决定。
“师长、政委,我想她永远好好的!哪怕是一丝委屈,我也不愿意让她来承受!”
贺靳川说出这句话,语气异常沉重,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只要她好,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