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音音，这大热天的，你不好好歇着，反倒一天天画个没完，就算你脑子不累，眼睛和手也累啊！”
南老太太看不懂南音画的图纸，但她知道这些图纸肯定很重要。
可再重要的图纸，也没必要这么赶吧？！
雷秀英这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掀帘子进来了，见南音没听她的话歇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音音，我去厨房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面对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还有雷秀英的轮番“轰炸”，南音满心无奈，暗叹口气，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浅淡柔和，却莫名地安抚人心，只听她说：“外公、外婆、秀英姐，我真的没事。”
南音的声音轻柔舒缓：“我近期之所以不间断画图纸，源于它们在我脑子里经过多次推算成型，要是不抓紧时间画出来，我担心自己不慎遗忘或搞混一些东西，譬如各部件的参数和制造时要用到什么样的材料。”
顿了顿，她续说：“所以，我不是不听你们的劝，也不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再说了，我距离出月子没剩下多少日子，而在今天之前，我可不是一整天拿着铅笔画个没完，我有休息、有适当运动，这些你们应该都看在了眼里。”
见南老爷子三人沉默不语，南音又笑了：“好了，你们不用这么愁眉苦脸，我其实很理解你们的心情。
你们每天不停地劝我，觉得我没完没了在画图，这要是究其原因，不外乎是你们和我待在一个屋檐下，抬眼就能看到我，于是不免产生一种错觉。
这错觉便是我长时间在忙。”
“什么错觉不错觉的？！比之你刚出院那几天，后面这些时日，你画图的时间明显要长很多。”
南老太太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或者说她是在吐槽。
“多了两个小时不止。”
这是雷秀英的声音。
她清楚记得，南音出院回到家属院第一个星期，每天顶多写写画画半个小时。
可在那之后，是中午半小时，下午也半小时，加起来一天起码要忙一个小时，但这仅持续数日，
再往后，南音用过早饭，哄睡三胞胎，拿起铅笔一忙直接是一小时，待午睡过后，忙起来又是一个小时，总之，对于南老爷子几人的劝说，她听在耳里，该怎么做只遵从本心。
简单点说，就是该怎么做照做不误。
“秀英姐，没必要，你真没必要给我掐时间。”
南音听了雷秀英的话，不由得讪笑了一下，继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着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与你们说实话吧，我最近画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
我要画的是一套完整的微型计算机架构，只要材料到位，我能把它造出来。有了它，咱们国家的弹道计算、气象预测，都能往前跨一大步。”
南老爷子三人闻言目瞪口呆。
南音唤雷秀英上前：“秀英姐，这是我需要的材料清单，您抽个时间帮我递交给组织，顺便帮我申请一间专用的实验室。”
说到这，她将不知何时整理好的几张写满字的纸张递到雷秀英手中。
雷秀英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那沓纸张，只觉有千斤重。
须臾后，她抬眸，看着南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激荡不已。
雷秀英这一刻恨不得能长出翅膀，把南音所言汇报给组织。
又一项重大贡献，她眼前的小姑娘，又将给国家做出一项重大贡献！
雷秀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向上面汇报！”
“谢谢！”
南音眼神真诚，微微一笑：“我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雷秀英再次点头，接着她与南老爷子老两口打了声招呼，转身快步离去。
……
家属院一颗老槐树底下，李招娣和几位同是农村来的军嫂边纳鞋底边闲聊。
也不知是哪个忽然把话题引到了南音和三胞胎身上。
“听说三胞胎长得贼好看，你们谁见过啊？”
“李家妹子，你这是听谁说的？”
“前几天我碰到周政委家的嫂子，听她提过一嘴，俺当时好奇得很，本想去贺团长家看看，可家里一时半会拿不出啥好东西，就没好意思去上门。”
被唤作李嫂子的军嫂，是贺靳川团里一营三连连长李超虎的媳妇韩梨花，这位平日里最是抠搜，日常去服务社买东西，恨不得把一分钱掰两半花。
因此，她在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时候，神色难免有些尴尬。
“梨花，你家里莫非连几个鸡蛋都没有？”
李招娣怪异地看了一眼韩梨花：“要我说，你那是抠门，不是家里没好东西。”
“嫂子你咋能这么说俺？”
韩梨花忍着被揭穿心思带来的难堪，出言为自己辩驳：“俺家日子过得艰难，咱家属院谁不知道啊？！
鸡蛋那般珍贵的东西，俺家日常可舍不得去买。
况且俺家那位一个月的津贴大半要寄回老家，剩下的都不够俺和娃儿们正经填肚子，哪敢胡乱开销。”
“这年月谁家日子过得不艰难？！”
李招娣撇了撇嘴，继续阴阳怪气：“但该走的人情不能少，不然，要是家里摊上个啥事，连个帮把手的都没有。”
抠搜就抠搜，还不承认，真是一身的小家子气！
韩梨花听出李招娣在阴阳她，心里气闷，奈何顾及李招娣的男人是副团，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与其撕破脸，只得把气忍着，笑说：
“嫂子这话说得在理。那嫂子去贺团家里看过苏同志了吗？去的时候，嫂子都带了啥好东西啊？”
随着韩梨花音落，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开腔起哄：“是啊，肖家嫂子，你去看望苏同志，都带了啥好东西？说出来，俺们也好参考参考。”
“俺猜招娣妹子带了一罐麦乳精和两斤鸡蛋、一包红糖。”
一位年岁稍大些、脑子里没多少弯弯绕绕的军嫂插了一句嘴。
“俺等苏同志出月子再过去。”
抠门鬼！竟然知道给她挖坑，这笔账她记下了！
李招娣暗戳戳地瞪了韩梨花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哄的那位军嫂，而后嘴角挤出一抹笑意，随意地说了一句。
“这大夏天坐月子实在遭罪，也不知道苏同志在家里是咋熬的。”
有人岔开了话题。
“还能咋熬？受着呗！”
“兴许人家贺团家里有电风扇。”
“俺猜八成有。毕竟贺团家院门口，隔三岔五有小汽车停留，想来看望苏同志的都是些有身份的大人物，没准其中就有人送电风扇到家里呢，好让苏同志能舒舒服服坐月子。”
“你傻啊？！坐月子可不能吹冷风。”
“离远点应该没事吧？”
……
南音自是不知她和三胞胎成为那些军嫂的话题中心。
她安心待在家里。
一晃眼，就出了月子。
只不过她这个月子足足有两个月。
不是南音想如此，是南老太太坚持让她坐满两个月，加上旁边有雷秀英劝说，连带着秦师长和李政委也下了命令，让南音必须坐满60天，再回到二处复岗。
没得法子，南音不得不照做。
可在此期间，她想做的事儿一件没少做。
组织上根据雷秀英递交上去的资料，不仅按照南音的要求批了专用实验室，还按照她列的单子，从各大电子厂抽调了一批最顶级的国产晶体管和精密电阻。
南音的身形现如今尚未完全恢复过来，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力。
这日，她身穿一身利落的蓝色粗布工装，径直走进了上面在师部大院给她安排的实验室。
只见她将厚厚一沓画满线条的图纸平摊开来，拿起电烙铁，指尖稳稳地夹起一枚比黄豆还小的晶体管，对准焊盘，点锡，移开，一气呵成。
当最后一根连接电传打字机的信号线被稳稳焊入主板，这台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台式机”终于拼装完毕。
“准备通电。”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贺毓立刻上前，双手握住电源闸刀。
“咔哒——”
闸刀推上，变压器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机器内部那几十块继电器开始“啪嗒啪嗒”地交替咬合。
然而，就在贺毓、雷秀英，以及贺老爷子，还有另外几位参与南音实验的技术人员以为大功告成时，异变突生。
机器内部的嗡鸣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散热孔飘出。
“短路了！”
贺毓惊呼一声，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就要去拔插头。
“别动！”
南音高声制止。
她的声音里透着冷厉与果决，并且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贺毓的手腕，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那台正在“发狂”的机器。
在常人看来，这只是一堆冒烟的铁疙瘩，但在南音眼里，这不过是无数条逻辑线路中的一次微小阻塞。
她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左手猛地探入机器内部，精准地捏住了一根正在发烫的铜线。
“时序冲突了，反馈信号被放大得太大。”
南音喃喃自语，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复杂的电路推演。
她右手抄起桌上的一把绝缘螺丝刀，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挑开了一枚固定电阻的引脚，同时左手将那根发烫的铜线向外挪了半毫米，避开了旁边的高压电容。
“贺毓，断电，重新推闸。”
贺毓被她刚才那套行云流水、快如闪电的操作震得一愣，但身体还是本能地照做。
其他人同样被南音的举动震惊到。
他们这会儿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看着贺毓推闸。
“咔哒。”
这一次，没有焦糊味，没有尖锐的嗡鸣。
继电器“啪嗒、啪嗒”地响着，节奏平稳而有力。
紧接着，那台笨重的电传打字机字锤倏地落下。
“嗒。”
一张带着油墨香的白纸缓缓吐出，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字：【SYStEm REAdY】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几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计算机专家大步跨了进来。
他们是上面研究所的专家，得知南音的“疯狂”举动，特意大老远赶过来的。
想看看一个小姑娘究竟胡闹到了什么地步。
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那台机器和那张打印纸时，几位专家的脚步瞬间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不可能！”
为首的老专家蓦地摘下眼镜，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外壳上那密密麻麻的焊点，声音都在发飘：
“用分立原件搭出完整的逻辑门阵列？这体积……这居然是一台微型计算机？！”
南音放下螺丝刀，随手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转头看向那几位震惊到难以置信的专家，嘴角弯起一抹轻浅的弧度：
“各位首长，这台机器虽然算力有限，但它验证了微型计算机架构的可行性。”
南音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将一切掌控于心的从容。
她说：“我采用了总线架构和模块化设计，这意味着，只要我们的半导体工业跟得上，未来，我们可以把成千上万个晶体管集成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
到那时，计算机就不再是只能待在恒温机房里的庞然大物，它可以走进每一个研究所，甚至每一个工厂。”
顿了顿，她的目光扫过那台静静运转的机器，嗓音轻浅，却异常坚定地说：“这台机器，就是我们国家计算机走向小型化、自主化的第一块基石。”
穿到这个世界前，她能被队里冠以“全能人才”之称，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么说吧，她从小到大学的东西真的很多。
而且每学一样，都严格要求自己学通、学精。
她喜欢学习，只要是感兴趣的，在时间允许下，会集中精力钻研。
基于此，在漫长的月子期间，一天夜里她偶然想到了计算机，想到了计算机在各行各业的用途，想到了国内目前计算机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就生出了要手搓一台微型“台式机”的想法。
她既然到了这个世界，自是要为国家多做些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