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狰哪里肯认、更加不服,它朝那块碑狠狠踹了一脚,将巨大的墓碑踹歪了一些,露出被泥土经年累月浸染的一节。
借着那巨大的踹击之力,它整个人迅猛地以刁钻的角度弹射而出,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它本来就以速度见长,这次更是全力爆发,它有那个自信,哪怕再牛的梦神,也无法造出能追得上它速度的梦境!
它一口气跑了极久,可浓重的大雾就像牢笼,让它不辨方向,不分东西……它怎么也跑不出这片大雾,胸肺却剧烈挤压着,几乎要炸了。
夜狰踉跄着停了下来,伸手触到了什么东西,便扶着它喘息。可眼前的雾时疏时密,它又看到了自己。
——它正扶在自己的残碑上,与彩色的自己面面相觑。
碑是歪的,一侧泥土侵袭,像是恶魔的爪印。它的脚印还残留在碑上,新鲜热乎。
夜狰都开始怀疑:这可能不是梦……而是……鬼打墙。
否则,都这么久了,早该有梦神跳出来追杀它了。
不然,这片诡异而又永远将它留在原地的大雾,又该作何解释?
可笑的是,它是鬼神啊,它是梦之恶鬼!居然会遇到鬼打墙?
夜狰不服,正面和背面两相发力,四面八方的乱跑,可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它都始终逃不出这片墓地。
它甚至高高跃起,妄图从上空突破,可浓雾遮天蔽日,那块该死的墓碑屹立不倒,不论它如何努力,它都会在一切的终点,静静地等它。
夜狰感觉自己的肉体和精神,都要接近崩溃了。
这片未知的雾,也许空无一物,也许危机四伏……但它什么也找不到,只有这块墓碑,如影随形,千千万万次。
当它再一次停在自己的墓碑前,它崩溃了,趔趄跪倒在了自己的墓前,绝望地喘息。
宁静诡异的雾气中,却突然传来了声音。
夜狰背后的眼睛,努力瞪大了,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骨碌碌的声音碾过雾气。
雾气像是轻柔的薄纱,在黑夜中慢慢聚拢起一个人的形体。
那人仿佛坐在什么东西上,雾气整个将其覆盖,又被诡异的风拉满了,鼓动着向身后飘飞,只勾勒出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躯体。
那个躯体停在了夜狰面前。
夜狰想反抗,可手和腿抖得厉害。
躯体慢慢伸出手,双手用力一推,将它推向了冰冷的地面。
夜狰不受控制地摔落,它却没摔在地上,而是一直往下沉,往下沉,鼻子里突然填满了阴湿的土腥气。
仿佛棺椁般狭小的空间切割着雾气和晦涩的天空,它的手触到了满手湿泥。
腐败的、仿佛来自黄泉和地狱的,死亡之泥。
它知道这不是梦……
它颤抖着撑起身体,可浑身使不上劲,狭小的空间逼仄而高耸,它勉强向上仰望——像是深埋地下的尸体,遥望亲手葬送它的亲人,两行惊吓的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它真的从那狭窄的死亡视窗里,看到了人……两个人。
高洁而面无表情的圣母,身披圣披,头戴面纱,举着十字架静静地看着它。
而另一人……浓厚的大雾终于从她身上剥离,她的容颜在雾气里逐渐清晰、深刻。
那是……它的、不,是他的,母亲!
他不可思议地抖着声音,一声“妈”叫得支离破碎。
可他的母亲只是冷冷坐着,扶着黢黑的轮椅,同纯白的圣母一起,冷漠地俯望着他。
像是俯瞰一具从地狱里往上爬的腐尸。
他有些崩溃地勉强站起,想再看看自己的母亲,可才哆嗦着站直了,天地颠倒,目眩神迷,他再次狠狠掼回了泥土里。
无数次想爬起来,一次却比一次摔得更狠,仿佛有来自地底的力量,扯着他,抓着他,不肯让他一个人逃离。
他再一次摔回墓底,血和泪已经将全身糊得一塌糊涂。地面那边、雾气里娇小的母亲,却冷冷地说。
“够了。”
这是今晚,她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她对他,最无情的审判。
圣母将十字架贴至唇边,另一手的圣水已经无情地洒了下来,像是驱逐恶魔一般,驱逐着夜狰。
他听到她在祷告:
“我驱逐你,一切不洁的灵!
连同仇敌撒旦的一切权势、地狱的幽灵、所有邪恶的同伴;
奉我们主耶稣基督之名,退去吧!
远离这天主的受造物!
因为是他命令你,是他把你从高天摔到地狱深处!”
一个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音,一边圣水的攻击,也演化为两侧圣水的夹击,他的母亲也加入了“驱逐”的队伍,他听到自己的母亲憎恶地、凶狠地、仿佛给自己壮胆般,用力地祷告着:
“离开他!
不要再阻碍这天主的仆人去赞美、称颂上主。
我命令你,不洁的灵,离开他!
让位给圣神!
奉耶稣基督之名,退去吧,撒旦!”
在她的眼中,他已经死了;在她的眼中,他就是恶魔。
可妈妈啊,我并没有死去,我还活着!
夜狰哭嚎着,用力扒住了墓坑的边缘,他想触碰母亲的腿,可母亲却厌恶地迅速后撤,冰冷的圣水泼在他的手背上,火一般灼热。
他在绝望中攀爬,无力中抬头,再次窥见了自己的墓碑。
残损的彩色照片下,慢慢浮现出了文字。
“爱子刘维泽之墓。”
他想起来了,他曾经也是有名字的,他叫:刘维泽。
可自从他变成了梦之恶鬼,他就没有名字了。
他只有一座冰冷的墓碑,里面葬着一个毫不相干的假人。
他只有母亲中年丧子的悲痛欲绝,和永无止息的眼泪。
他早已“死”了。
可是妈妈……哪怕我死了,从地狱爬回来找你……你又怎么可以抛弃我呢?
你又怎么可以,抛弃我呢!
它的眼中流下血泪,四肢却生出了憎恨的力量,它迅猛地从墓坑里爬出,发疯一般扑向了孱弱无力的母亲!
地狱空荡荡,母亲啊,陪陪儿子吧!
它凛冽的爪子瞬间撕开了母亲的衣襟,手指触及那份久违温暖的同时,母亲怀里却突然有尊石甲将军透体而出,啸叫着将它狠狠拍回墓坑!
它再次凶悍地从坑中一跃而起,却哪里有什么石甲将军,一尊金色的六翼天神凌于大雾和夜天之上,莹白的臂膀间拉满了一张金色的弓,弓上的金箭华光璀璨,正对准了它!
天地之间,蓦地有寂冷清透的声音穿射而来,令人头皮发麻。
“诛邪。”
金箭迅发,撕裂黑夜和雾气,裹挟着气流、一往无前地射向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