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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愈发冷了,几场秋雨过后,初冬的寒意便笼罩了整个京城。

下人们都换上了较为厚实的冬衣,凝霜院里那棵石榴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一夜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日一早,管家王伯亲自来了凝霜院。

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小摞银裸子,比往常足足少了一半。

“夫人。”王伯躬着身子,头垂得极低,不敢看江月凝的脸,“这是……这个月的月例。”

绿竹一看那点银子,脸都白了,当即就想发作。

江月凝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扫了一眼那盘银子,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放下吧。”

王伯如蒙大赦,放下东西,逃也似的走了。

“夫人!”绿竹气得直跺脚,“这也太欺负人了!他大婚后,您不再是主母,可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啊!这月例减半,是把您当什么了?连个得脸的管事嬷嬷都不如!”

江月凝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语气淡淡,“他要娶公主,花销自然大,从我这里省,名正言顺。”

哀莫大于心死,她不在意了,这个局就解了。

这侯府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少年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点可怜的银子。

“这是什么?”

绿竹把事情一说,少年当场就炸了。

“欺人太甚!”他一脚踹在门框上,“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站住!”江月凝喝住了他。

少年回过头,一双桃花眼烧得通红。

“阿凝,你别拦我!他们这是在打你的脸!”

“打就打了。”江月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为了几两银子,暴露我们的计划,值得吗?”

少年一滞。

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忍一下罢,等到我们离开的那天,这些账,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少年看着她平静却坚决的侧脸,胸口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咬着后槽牙。

“好,我听你的。”

裴砚声是在书房听管家汇报时,知道这件事的。

“……凝霜院那边,这个月的月例,老夫人的意思是,按妾室的份例减半发放。”

王伯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这位主子的逆鳞。

裴砚声正在批阅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她可有说什么?”

“夫人……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裴砚声的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现在是连闹都懒得闹了?在他面前,连句抱怨都没有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从我的私库里支银子,把差额补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她知道。”

王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应下:“是,侯爷。”

这日,江月凝将少年叫到房中。

“时机差不多了。”

她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了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用钥匙打开。

那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少年看着那三个字,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江月凝的手握得更紧。

“我让绿竹去打听了,管家今日要去主院,给裴砚声送公主那边拟好的宾客礼单。”江月凝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精致的信封里。

“你待会儿就装作无意,把这个匣子交给王伯,只说是我整理出来的旧物,让他一并送去主院。”

少年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点了点头。

“他若是看了,必然会来找你。”

“他不会。”江月凝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在他眼里,我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弃妇,我的去留,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以为,他最多是看一眼,然后冷笑着丢在一旁,或者,干脆直接让人送去一封签好字的,让她滚。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解脱。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王伯正忙着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婚宴礼单,忙得焦头烂额。

少年提着木匣子过去的时候,他连多问一句的功夫都没有,只当是夫人那边又有什么要补充的,随手就接了过来,和其他卷宗堆在了一起。

“公子放心,老奴待会儿就一并送去侯爷书房。”

少年得了准话,转身就走。

他跟江月凝在院子里,等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等到裴砚声的雷霆震怒,也没有等到那封期盼中的和离书。

主院那边,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黑,绿竹才从外面带回消息。

“夫人,侯爷下午就出府了,听说是宫里有急召,今晚怕是都不回来了。”

江月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和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他看到了。

然后,他选择了无视。

连一句回复,一个态度,都吝于给予。

原来,在她心心念念盼着解脱的时候,在他眼里,这甚至都算不上一件事。

可笑。

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阿凝。”少年蹲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别难过。”

江月凝摇了摇头,她没哭,只是觉得累。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他不肯放,那我们就不求了。”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等过了年,我们就走。”

少年猛地抬头,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

“好!”

他激动得一把将她抱住,在原地转了个圈。

“阿凝,我们就走!去江州!去北境!去哪都好,只要我们在一起!”

压抑了许久的喜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少年将她放回榻上,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他吻得很急,又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阿凝……”

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要将这十年的缺憾,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江月凝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

去他的侯府,去他的裴砚声。

她只要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