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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吭声,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少年,满是好奇与惊惧。

裴泽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冲着裴拾遥遥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语气不轻不重满是锋芒:“大哥在外游学清闲自在,整日寄情山水诗书,倒是好兴致。”

这话意有所指,裴拾身为嫡长兄,本该撑起长房重任,却常年避世远游,为了那考不上的功名而浪费时间。

府中大小事务一概撒手不管,全靠二房三房撑着家业,如今归来自然遭人暗自讥讽。

裴拾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干笑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道:“三弟说笑了,不过是出外散心罢了。”

裴泽又仰头喝了口酒,眼神淡淡扫过他,不轻不重补了一刀:“大哥散心清闲无忧,我与二嫂守着偌大府邸日日操劳奔波,属实比不得大哥自在。”

裴拾面色愈发窘迫,低头沉默不语,再不敢接话。

长宁公主看了看裴拾夫妇,只觉得这两人唯唯诺诺毫无气场,实在无趣得很,连理都懒得理会,扭头凑到裴砚声身边小声咬耳朵:“砚哥哥,他们好无趣。”

“长辈的事,不要多言。”裴砚声语气平淡。

“哦。”

长宁公主顿时没了兴趣,撇撇嘴,继续啃着自己面前的烧鸡腿,不再关注旁人。

陆氏在一旁偷偷观察半晌,见气氛稍缓,才道:“如今府里看着与从前大不相同,这些日子,可是出了不少变故?”

“府中琐事繁杂,往后慢慢便知晓了,先安心用膳。”裴泽淡淡回绝,不愿多言家事。

陆氏立刻识趣闭嘴,不敢再多打探半句。

饭桌上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裴拾夹菜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偷偷看向少年,越看心越惊,那眉眼轮廓、神态举止,尽数与裴砚声重合。

这般相像的亲兄弟,他活了大半辈子都从未见过。

二嫂何时又生了这么一个,还流落在外?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频频投来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冲着裴拾咧嘴一笑,笑容张扬肆意,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全然没有裴砚声的冷峻,反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羁。

这大伯,其实除了爱考功名之外,倒是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为人怯懦,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其实没存着什么坏心思。

裴拾被这笑容看得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

这顿家宴,吃得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各有思量,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不多时,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停了进食,长宁公主最先被裴砚声派人送回院落歇息。

婉姨娘与裴芊芊唯恐惹事,匆匆行礼快步离去。

赵惜玉也躬身退下,离去前深深看了眼少年与江月凝并肩的身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裴拾与陆氏结伴回了长房院落,一路无话,一关上门,陆氏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疑惑。

“当家的,他身边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会同他生得一模一样?府里这般大事,怎会半点风声都无?”陆氏语气急切满心不安。

“别打听,别多问!”裴拾擦着额角冷汗,神色惶恐,“如今府中是三房主事,二房手握实权,咱们无势无本事,安稳守着自己院子度日便好,少掺和府中纷争,免得引火烧身。”

陆氏急得直跺脚:“可此事太过蹊跷!”

“我说了不准再提!”裴拾难得拔高声调,满是无力怯懦,“咱们本就撑不起长房门面,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活路,其余诸事一概不管不问!”

陆氏被他呵斥一番,满心委屈不敢再争辩,暗自嘟囔几句便转身收拾物件。

江月凝和少年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初冬夜风带着凛冽寒意,吹得人发丝轻扬。

少年当即脱下身上外袍,执意披在江月凝肩头,随口低声吐槽。

“这大伯可真是奇怪,唯唯诺诺的,在这府里像什么样?十年前便是如此,十年后,竟也没有半点长进,他肯定还没考上功名呢。”

江月凝轻声劝慰,语气平和淡然:“大伯本性良善,十年前后也跟你没关系,你马上就要跟我走了,在此之前,不要惹是生非。”

江月凝未曾接话,默然缓步前行。

两人行至抄手游廊拐角,迎面撞见独自独行的于氏。

她一身素净衣衫,孤身一人,身形单薄落寞,她走得竟然如此快。

于氏望见二人,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微僵。

江月凝停下脚步,温声唤道:“三婶。”

于氏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倾诉,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她目光沉沉落在江月凝脸上,又飞快瞥向少年,随即慌忙收回视线,心神慌乱难掩。

她掌心死死攥紧常年不离身的檀木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绷的情绪抵达临界点——

“啪!”

串起佛珠的绳线骤然崩裂。

一颗颗圆润光滑的檀木佛珠滚落满地,在青石板上叮咚弹跳作响,数颗佛珠径直滚落到江月凝脚边。

于氏浑身僵立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失色,眼底翻涌着恐惧、愧疚、挣扎与无尽隐忍,整个人摇摇欲坠。

少年满心费解,不过一根绳线断裂,何须惊惧至此。

江月凝俯身弯腰,细心捡拾散落一地的佛珠,柔声宽慰:“三婶不必忧心,不过绳线老旧断裂,换一根新绳重新串好便可。”

于氏缓缓抬眸,望着蹲下身替自己拾珠的江月凝,嘴唇止不住轻轻颤抖,眼底隐忍多年的情绪几近决堤。

“月凝……”她出声低语,嗓音沙哑微弱。

江月凝抬眼望她,静待下文。

于氏喉间反复滚动,话到嘴边万般踌躇,张合数次,终究没能吐露半个深藏心底的秘密。

许久,她强行压下翻涌心绪,收敛所有失态情绪,伸手接过江月凝递来的佛珠,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谢:“多谢。”

话音落罢,她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皇狼狈,转瞬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