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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哆哆嗦嗦地出了院门,脚步虚得踩在棉花上。

裴袅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游廊尽头,才转过身来,重新走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烫得吓人的额头。

“钰儿,等着,娘一定替你出这口气。”

她的手指在袁钰滚烫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

书房里,王伯弓着腰,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将一份名册摊在裴砚声案前。

“侯爷,后花园当日当值的婆子和洒扫丫鬟,一共十一人,属下逐一问过了。”

裴砚声翻着名册,没吭声。

王伯接着道:“其中六人在花圃北侧打扫落叶,三人在厨房帮忙,一人告了半日假——”

“哪一个?”

“针线房的红莺,说是那天头疼得厉害,回房歇了一个时辰。”

裴砚声的指尖在红莺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问过了?”

“问了。”王伯擦了擦汗,“她说自己一直在房里躺着,同屋的小翠能作证,属下又去找小翠核实,小翠也这么说。”

“但属下留了个心眼儿,多问了一嘴,荷花池附近那天下午有没有人走动。”

裴砚声抬眼看他。

王伯咽了口唾沫:“浣衣房的周婆子说,她那天抱着衣裳从池子西边过,远远瞧见一个穿青布裙的丫鬟,身量不高,从假山后头出来,走得飞快,她本想叫一声,那人已经拐不见了影子。”

“认出是谁了?”

“没认出来,周婆子眼神不好,只看了个背影。”王伯垂下头,“属下后来又问了看门的刘四,刘四说那天下午,确实有个穿青布裙的丫鬟从角门出去了,他当时没多想,就放了人。”

裴砚声把名册合上,扔回桌面。

他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姐裴袅本人,但裴袅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蠢,冲动,做事不过脑子,让她做局,太考验她的脑子了。

何况,钰儿是她亲生儿子,她再疯也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冒险。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利用了大姐对江月凝的恨意,借刀杀人。

“继续查。”裴砚声睁开眼。

王伯应了声“是”,犹豫片刻,又道:“侯爷,老奴多一句嘴,这事……要不要知会夫人一声?”

“哪个?”

“就,咱们夫人那边。”

“不必。”裴砚声拿起案上的公文,“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要惊动。”

王伯领命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一跳一跳的。

裴砚声盯着那份公文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不知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自厌自弃,随后把公文往桌上一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

凝霜院里,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江月凝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身上还有些发寒,姜汤的热劲过去之后,骨头缝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年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一柄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腹蹭着刀鞘。

“睡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

“那我跟你说个事。”

江月凝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今天去找舅舅了。”

江月凝沉默了一瞬。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少年的声压得很低,“我当年那些旧部,还留在京城的,有三个能用的。”

江月凝撑着胳膊坐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过了。”少年转过身,黑暗里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光跑不行,跑了,你这辈子都得东躲西藏,我不要你过那种日子。”

“可你一旦暴露身份——”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在意。”

“阿凝。”

少年把短刀插回腰间,膝行到她面前,抬起头看她。

“我十五岁上战场,一年打下了一个侯爵,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你知道为什么?”

江月凝没有说话。

“因为我打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完了,就能回去见你。”

“现在也一样。”

屋外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江月凝看着面前这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却鲜活张扬得多的脸。

“我不会让你有事。”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少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重新靠在床沿上,手搭在短刀上。

“睡吧,我守着你。”

……

天还没亮,春儿就回来了。

她是从角门溜出去的,趁着换班的空当,没人注意。

裴袅早就没睡,披着衣裳坐在桌边等,听见脚步声,腾地站起来。

“弄到了?”

春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提着一个扎了细孔的竹篓,那篓子用粗麻布裹了三层,拎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弄……弄到了。”

春儿把竹篓放在地上,退了两步,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

“蛇贩子说,这里头三条,两条是银环蛇,咬上一口,半个时辰就没气了,另一条是竹叶青,毒性弱些,但咬了会肿烂发黑,疼得死去活来。”

裴袅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一眼,竹篓里隐约有鳞片摩擦的窸窣声,阴冷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来。

她也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够了。”

春儿哆嗦着问:“夫人,什么时候……动手?”

裴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不能太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春儿。

“两条放到凝霜院,想办法放在她卧房附近,那院子炭火烧得旺,蛇闻着热气就会往里钻——冬天出蛇,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府里的下人不会立刻往人身上想。”

“另一条呢?”

裴袅勾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渗人。

“另一条,丢到后花园的假山缝里。”

春儿一愣:“放花园里做什么?”

“蠢。”裴袅瞪了她一眼,“凝霜院里出了毒蛇,外头花园里也有毒蛇,那就不是偶然了,那是有人故意放的,到时候府里人人自危,矛头会指向谁?”

春儿张了张嘴。

“指向最近跟所有人都有过节的那个人。”裴袅一字一字地说,“江月凝。”

她弟弟不是要查吗?查去吧。

查到最后,蛇是从凝霜院附近发现的,那个贱人百口莫辩。

推了钰儿下水不够,还养蛇害人?

到时候别说她弟弟保不住,就是圣旨下来,也保不住。

“今晚就动手。”

裴袅拎起竹篓,塞到柜子最底层,又拿衣裳盖了两层。

“等天黑透了,你拿银环蛇去凝霜院,别走正门,从后头矮墙那边翻过去,把篓子口朝着她卧房的窗根底下一放,蛇自己会爬进去。”

“竹叶青你丢到假山那片石头缝里就行,那地方暖和,蛇会待着不走。”

春儿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夫人……万一……万一咬到别人——”

“咬到就咬到。”

裴袅的声调平得吓人。

“这府里除了我,谁死都跟我没关系。”

全死了,她就可以继承很多家业了。

她嗤了一声。

“她江月凝敢碰我儿子,就得付出代价,谁替她挡灾,谁就是活该。”

春儿不敢再问了,低着头,浑身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