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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山海渡灵人 > 第19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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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黄泉道尽头灌过来,带着一股焚烧纸钱的焦糊味。

三盏幽绿色的灯笼悬在路口的牌坊下,灯笼纸上写着两个鲜红的字:鬼市。

站在牌坊前,君澜披着那件从花果山带出来的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孙悟空此刻只化作小猴子,蹲在君澜肩头,爪子搭在她头顶,一双火眼金睛正咕噜噜地转。

茶灵走在左侧,身形已经凝实了大半,周身那层绿光比初醒时亮了许多,像一盏刚被添了油的灯。

潇湘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青坛,

那是灵河里捞出来的碎瓷片,

上头还留着忘忧珠的残痕。

“你确定要来这儿?”猴子抓了抓耳朵,

“俺老孙当年闹地府的时候路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这牌坊呢。”

“鬼市不在三界图舆上,”君澜说,“它只出现在月晦之夜的第一刻中,过时不候。”

孙悟空正要再说,身后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

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青石路从雾中浮现。

两侧立着两排枯黑的槐树,枝桠上挂满了纸扎的灯笼,

灯笼里没有火,每一盏都悬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灵光,

青白青白的,像百余颗死鱼眼,

在风中微微转动。

“走吧。”君澜率先迈步。

青石路两侧没有店铺,只有沿着树根摆开的摊子。

摊主们模样各异,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旧袍,身形淡得像一道水渍;

有的矮胖如坛,腰间挂满铜铃,走路时叮当作响却不见脚动;

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漂浮的黑影,面前摊着几片龟甲,

甲片表面自动浮现出暗红色的裂纹。

“瞧瞧瞧,新到的货。”

一个摊主的声音从一团青灰色雾气里传出来,

“西海龙宫翻修时挖出来的,正宗的鲛人泪。”

君澜没有停步,孙悟空倒是多看了一眼。

那团雾气的摊面上摆着几颗浑圆的珠子,乍一看确实泛着珍珠光泽,

但君澜的灵识一扫,就察觉了珠子内部有一丝极淡的阴气缠绕。

“那是死人眼眶里掏出来的腐珠,假的。”君澜低声说,“别停。”

茶灵跟在君澜身后,目光好奇又警惕。

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混合气味:

陈年香灰、腐烂水草、干涸的血腥,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像是某种菌类在暗处发酵。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青石路拐了一个急弯,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口巨大的石井,

井口足有两丈宽,井沿上的青苔是血红色的,

在幽绿色灵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井边围着七八个身影,全都面朝井口,一动不动。

君澜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的手里都攥着什么东西:

有的是一缕头发,有的是一片衣角,有的是一截断指,全都是死人的遗物。

他们正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投入井中,

每投入一件,

井口便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下张开嘴接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茶灵问。

“求问死者。”君澜说,

“鬼市里有一口问魂井,只要投入亡者生前之物,便能短暂唤回亡魂问几句话。

但这井水通向忘川的暗流,问一次要折自己三年阳寿,问多了人就废了。”

茶灵倒吸了一口凉气,正要说话,右边一个摊子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一个由旧棺材板搭成的摊位,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妪,整个人缩在一件青灰色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

她面前的摊面上摆着十几只巴掌大的黑陶罐,罐口用朱砂封着。

此刻,其中一只陶罐正在剧烈地震动,

罐身的朱砂符文不停地闪烁明灭,

像一尾被网住的鱼在拼命扑腾。

“压不住了!”老妪沙哑道,“快闪开!”

话音未落,那只陶罐砰地炸开,一团粘稠的黑雾从罐中涌出,在半空中急速膨胀。

黑雾中有东西在蠕动,先是两只暗红色的眼睛,紧接着是一张扭曲到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

那张脸的下半截消失在一团不断翻涌的浓雾里,像是什么东西被拦腰斩断,只剩上半截在拼命挣扎。

“我的儿!我的儿!”

一个穿着素白丧服的妇人从人群中扑过来,伸手去够那团黑雾,“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拦住她!”君澜喝道。

孙悟空从君澜肩头一跃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就恢复了正常男子的身高,落地时已经站在了那妇人与黑雾之间。

他伸出爪子,一把抓住那妇人的胳膊:

“别过去!那不是你的儿子,那团黑雾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只是一团被强行从忘川暗流中拽上来的残念,连完整的魂魄都算不上,更记不得生前的事。”

此刻,它像一只刚睁开眼的雏鸟一样,凭着本能朝最近的热源扑过来,

而最近的热源就是那妇人,她身上带着阳间的活气。

君澜抬手,掌心凝起一道薄薄的银光。

她没有用法力去攻击那团黑雾,而是将银光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兜头罩了下去。

银网触到黑雾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响,像热油泼上湿柴。

那团黑雾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

最终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被银网紧紧裹住。

老妪已经跑过来,手里攥着另一只空陶罐,双手颤抖地将那只缩小的黑雾团塞进罐里,飞快地用朱砂封住罐口,又贴了三道符箓,才松了手。

她喘着粗气朝君澜躬了躬身:

“多谢仙君出手。”

“你卖的是忘魂引?”君澜问。

“是。”老妪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些罐子里封的都是从忘魂井里引上来的残念,有些是亡者遗言,有些是他们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东西。

老身不过是帮那些想见故人最后一面的人带个话,这罐子里的东西差点咬死她。”

君澜指了指那穿素白丧服的妇人:“这罐?”

老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陶罐,上面贴着一道泛黄的纸条:

“这罐是老身收了别人三处祖宅才换来的,

说是他母亲生前最后的怨恨,谁知打开之后这么凶……”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君澜没有再多说,

只道:“这些残念不该被封存在罐子里,他们该回忘川去。”

老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反驳。

她见君澜穿着灰扑扑的斗篷,但周身那股气息沉静稳当,绝不是她能招惹的人物。

孙悟空已经松开了那妇人。

那妇人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嘴里还在喃喃:

“我儿……我儿……”

她手里攥着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那是她投井的儿子的遗物。

君澜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你儿子已经不在了。你把他从忘川里拽上来,

他回不去,你也走不出来。

你投进去的那些东西,他一件也收不到。”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君澜,嘴唇哆嗦着:

“我只是想和他说句话……最后一句……”

“他已经走了,你留不住他,他也不希望你留。”

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她攥着银镯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茶灵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君澜蹲在井边的背影,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任凭风雨怎么吹都不摇。

君澜站起身,朝茶灵招了招手:“前面还有更热闹的。”

鬼市的尽头是一片黝黑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座半人高的青铜架子,架子上搁着一面足有桌面那么大的铜镜。

镜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面碎后勉强拼贴起来的旧镜。

但那些裂纹之间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血管,像血液在血管里缓缓地流。

铜镜前的摊主是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中年人,头发灰白,胡子拉碴,

盘腿坐在一面蒲团上,

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泛黄的水。

“几位仙君。”

摊主抬起头,目光从君澜、孙悟空、茶灵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潇湘身上,

“六爻镜能照见一个人的前程、今生和来路,几位要不要试试?”

“怎么试?”茶灵来了兴致。

摊主说:“只需将手按在镜面上,心中默念你想知道的事。无论问什么,镜中自有答案。”

茶灵转头看了君澜一眼,君澜没有拦她,便走上前将手按上了那面铜镜。

镜面在她掌心下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那些裂纹之间的金色光芒骤然亮了几分。

茶灵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我想知道我醒来之前是谁在守着我的根。”

镜面上的光芒剧烈地翻涌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

金色与银白的纹路交错缠绕,交织成模糊的画面。

她看见了石头山,看见了红雪洞前那株枯死的茶树,看见了练蓝元君站在树旁浇水。

然后画面猛地一沉,她看见了一个素白衣裙的身影蹲在茶树边,

指尖凝着银光,一滴一滴地往树根处注入灵力。

那是君澜。

茶灵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君澜。

君澜站在几步之外,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你一直……”茶灵的声音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走吧。”君澜没有让她说完,转身朝空地外走去。

茶灵和潇湘快步跟上。

孙悟空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哼着一句不知名的调子。

鬼市的路不长,走到尽头时,

青石路再次收窄,两侧的枯槐树渐渐稀疏,

前方一片浓雾中,牌坊上那盏幽绿色的灯笼重新浮现。

君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鬼市的光影正在雾气中一点一点地模糊淡化。

“怎么了?”茶灵问。

“没什么。”

君澜转过身踏出了牌坊,浓雾在身后合拢,

将鬼市的声音、光影、气息全部吞灭。

三条岔路在脚下铺开,左边通往人间,右边通往临河,前方通往花果山的方向。

“回花果山?”孙悟空问。

君澜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回那。”

“那去哪?”

“东海边还有一处渡口,有一个老渔夫的魂灵等了我七十年,我曾经答应过要过去渡他。一直还没有兑现承诺。”

茶灵和孙悟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君澜已经朝左边那条路走去,暮色在她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茶灵第一个跟了上去,然后是潇湘。

孙悟空蹲在原地抓了抓耳朵,咧嘴笑了一下,也跳起来追了上去。

暮色中的东海泛起一层灰紫色的薄雾,渡口边泊着一条半旧的渔船,

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坐在船头,身体半透明,正借着夕阳补一只破旧的渔网。

君澜站在渡口边,朝那老者微微点头:“老伯,我来接你。”

渡口的暮色又沉了几分,老渔夫的手指停在渔网破洞处,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两团灰雾,

但那种等了七十年的执着,依然透过那团灰雾望向君澜。

“你是来接我的?”老渔夫问。

“是。”

老渔夫放下渔网,站起身来。

他那半透明的身体在渡口摇晃了一下,

像一盏随时会被海风吹灭的灯。

他没有急着上船,而是弯腰在船板底下摸索了一阵,

捧出一只巴掌大的白陶碗,碗里盛着一汪水,

水中央浮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鳞。

“我年轻时打鱼,网到过一尾金鱼。”

老渔夫说,

“那条鱼说,放了我,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茶灵凑过来看那只碗:“你许了什么愿?”

老渔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面上的暮色变成深紫。

他说:“我许愿让她等我。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那年闹饥荒,我出海打鱼,说攒够粮食就回来娶她。

回来时她爹已经把她许给别人家了,她不肯嫁,投了海。

我在海边等了她七十年,等了整整一辈子。

心想她既然跳了海,总有一天会被海浪推回岸边。”

潇湘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只青瓷坛子。

“你许愿的时候,可告诉它是什么愿了?”君澜问。

老渔夫摇了摇头:

“我谁都没说,那条金鱼说只要我放了它,愿望自然会实现。

可我等了七十年,她没有再回来过。”

君澜走到他面前,将手按在那只白陶碗上。

碗里的金鳞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圈,鳞片的边缘泛起细密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顺着君澜的指尖向上蔓延,在她掌心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光圈,

然后从光圈中央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穿着褪了色的碎花布裙,

发髻上簪着一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野花。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脚不沾地,就那么悬浮在渡口上方,

低头看着老渔夫。

老渔夫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女子开口了:

“我一直在等你来,你在哪?

我在你放走那条金鱼的海湾底下。

你许愿让我等你,可我跳了海之后,

魂魄被暗流缠住了,整整七十年都没能浮上来。

若不是这位仙君用你珍藏的那片鳞片做引,我还困在海底的石缝里。”

老渔夫愣在原地,灰雾般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七十年,他们隔着一道浅浅的海湾,一个在岸上等,一个在海底困,

谁都没能再见到对方。

“走吧。”君澜抬起手,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将那女子的轮廓轻轻裹住,“你们一起走。”

老渔夫弯下腰,将那只白陶碗搁在船头。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女子半透明的手。

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重叠,融成一片淡金色的光雾,

顺着君澜的指引,朝忘川的方向飘去。

海面上只剩那条半朽的渔船,

船头的白陶碗里那一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鱼鳞呢?”茶灵探头往碗里瞧。

“化水了。”君澜说,

“他等了七十年,只为有个人来把这片鱼鳞的灵性引渡出来,

让那个女子浮出海底。

这世上有些愿望,许的时候以为是要得到什么,到头来才明白自己只想放走什么。”

孙悟空蹲在渡口的拴船桩上,爪子托着腮,难得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