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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沈听晚不知道过了多久。笼子里没有窗户,头顶上那盏黄灯一直亮着,不灭不暗,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她蜷在笼子角落,后背靠着铁条,膝盖抵着胸口。

肚子不叫了——前两天叫过,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她的胃。第二天不叫了。

第三天也不叫了。只剩下一种空,从胃里开始往外蔓延的空,像有人把她身体里的东西全掏走了,剩下一个壳,壳里面什么都没有,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水。

她渴。

嘴唇上的痂裂开了好几道,干裂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每动一下嘴唇就像有人在用刀片划。

她想叫,嗓子发不出声,像一台没有油的机器在空转。

她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抽筋了,五根手指朝内蜷着,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她一根一根地掰直,疼得她咬住了嘴唇。

然后整个船震了一下。

巨大的、从船底传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船身上的——“咚“!

铁笼的栏杆在震,地面在震,墙壁在震,天花板上那盏黄灯晃了一下,“啪“地灭了。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像被人把整个宇宙的灯同时关掉了的黑暗。

沈听晚听见了声音。

从头顶上传下来的,隔着厚厚的天花板和水泥,但能听见。有人在喊,脚步声很乱很多,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跑,还有什么东西在碎——“咔嚓咔嚓“的,像一群人在踩碎玻璃。

然后是更响的一声——“哐“——像门被撞开了。然后是更多的脚步,更多人的喊声。

“不许动!都不许动!“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更杂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求饶,有人在说“老实点“。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天花板上面压下来,像有一群人在她头顶上拆房子。

沈听晚的手攥紧了铁栏杆。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

头顶的门开了。

光从那扇门里涌进来——不是黄光,不是白光,是那种明亮到刺眼的、像太阳从乌云后面跳出来的光。

沈听晚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她用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往外看。

一个人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女人的轮廓,不高不矮,肩膀微微耸着,头发是盘起来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那个人在看她。

只看了不到一秒。

然后那个人从楼梯上冲下来了——不是走的,是冲的,鞋子踩在铁台阶上“咚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要把台阶踩穿。她冲到笼子前面,两只手抓住铁栏杆,手指箍着生锈的铁条,指节发白。

“晚晚——“

沈听晚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宫漓的脸在铁栏杆外面。

她的脸上全是泪,不是流的,是喷的——从眼眶里往外涌,像两个被凿开了的水龙头。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晚晚——晚晚——“

她弯着腰,手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手指碰到沈听晚的脸,凉的,发抖的,在她脸上摸索着——摸她的眉毛,摸她的鼻梁,摸她的嘴唇。

沈听晚想叫她,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张开了,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来,亮晶晶的,沾在宫漓的指尖上。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宫漓的手在笼子门锁上摸索——一把铁锁,生锈的,锁孔里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抠不进去,指甲断了,她疼得缩了一下手,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一把剪刀,不大,像剪线头用的那种。

她把剪刀尖插进锁孔里,使劲一撬,“咔“的一声,锁开了。

铁门被拉开了

宫漓整个身体扑进笼子里,把沈听晚抱在怀里。

她的手臂收紧,紧得像要把沈听晚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沈听晚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带着一股外面的、新鲜的、属于自由世界的味道。

“妈——“

沈听晚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了,沙哑的,像一把刀在砂纸上磨。

“妈——“

宫漓没有说话。

她在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张脸埋在沈听晚的头发里,声音闷在她的头顶上,含混的,破碎的。

“你瘦了……你瘦了好多……“

沈听晚的手抬起来了,举得很慢,像举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她的手落在宫漓的后背上,手指搭着她的风衣,没有力气攥紧,只是搭着。

“没事……妈……我没事……“

宫漓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了。沈听晚的身体很轻,轻到宫漓抱她的时候手愣了一下——她太轻了,像一捆干柴,骨架撑着一层皮,骨头硌着宫漓的手臂

宫漓把她横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沈听晚的头靠在她的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一面鼓。

她走过那条潮湿的走廊,走过那扇铁门,走过那个惨白的大厅,走过那些穿着制服跑来跑去的人。

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跑了。有人喊了一声“这边有伤员“,然后有人拿着担架跑过来了。

沈听晚被放在担架上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看着宫漓的脸依旧温柔漂亮。

她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

沈听晚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天花板上有灯,白光透过磨砂的灯罩,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团一团柔和的光晕。

空气是干净的。

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那种甜腻腻的小糖水的味道。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被人用拖把拖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清新的味道。

她的手上有东西。

不是手铐,是针。

她动了一下手指。有力气了。不是很多,但能动。

旁边有声音——“醒了!她醒了!“

沈暮辞的脸从床的右侧出现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兔子,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像几天几夜没合眼。他的嘴唇上全是干皮,嘴角起了泡,头发乱糟糟的,像被人揉了又揉的纸团。

他看见沈听晚睁开眼睛的那一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不两行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晚晚——晚晚——“

他扑过来,两只手撑着床沿,弯着腰,脸凑到沈听晚面前。

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声音在抖——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沈听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楚了。

“爸……你哭了。“

沈暮辞的鼻涕泡冒出来了。他“噗“的一声,用袖子擦了一下,边擦边笑,边笑边哭。

“我不哭谁哭?你妈哭完了我哭,我哭完了你妈又哭——“他的声音碎了,

“——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在笼子里的时候……我他妈差点把整艘船都拆了……“

沈听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了。手背上扎着针,她动的时候针头扯了一下,疼。

但她还是伸出去了,手指碰到了沈暮辞的脸,摸了一下他的眼角,蹭掉了一滴泪。

“我没事爸爸。“

沈暮辞的脸贴上了她的手心,整个人趴在了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宫漓从床的另一侧过来了。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比沈暮辞好一点——至少没有流得满脸都是。

她弯下腰,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沈听晚的另一只手。

“医生说你脱水太严重了,再晚一天就不行了。“

宫漓的声音颤抖。“你已经昏了三天了。“

沈听晚看着她。“三天。“

“三天。“

宫漓的手攥紧了一点。“宋家已经被查了。所有人都被抓了。船靠岸了。证据全都送上去了。“

沈听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亮了——瞳孔放大了一圈,里面有光。

“全部?“

“全部。“

宫漓的声音稳了一点。

“U盘。录音笔。义眼。头发。钥匙。所有东西都在合适的人手里。公安的人上船的时候,那些门面——“她顿了一下

“——那些门面全都站出来了。所有人。一个一个的。录口供。指认。证据链一条一条地拼起来了。“

沈暮辞从床沿上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吸了一下鼻子。

“晚晚——你知道吗——你那个U盘,花青鬼那个——里面拍的东西能把宋鹤庭的脸给他打肿了。所有视频,所有照片,所有录音,一条链从头到尾——从斗兽场到厕所排队到万乐宴到金包厢——全在。一个都没漏。“

沈听晚终于笑了,这一次是开心的笑了。

“那万乐宴好有斗兽派对上的孩子呢?“

宫漓的手抖了一下。

“都救出来了。所有的。四岁到六岁。一共三十七个。全都找到了。有人正在安排认领。“

她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些没有家人认领的——已经在联系福利机构了。不会再有孩子上那条船了。“

沈听晚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眨了一下,水珠掉了。

沈暮辞把她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了——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堆满了未读消息,红色的数字叠在一起,像一窝蚂蚁在爬。

“晚晚。“

他的声音突然认真了,像换了一个人。“还有一件事。“

沈听晚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些门面自主录了视频,已经上传了。“

沈听晚的瞳孔缩了一下。“上传了?去哪了?“

“全网。“

沈暮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她。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平台的界面,标题是一行黑色的字——“我在宋家的游艇上做了十年门面——这是我见过的一切“。

下面的数字在跳。播放量。转发量。评论量。

跳得很快。快到沈听晚的眼睛跟不上。

宫漓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几个门面。每个人拍了一条。从自己的角度讲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沈暮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了评论区。

评论区的数字都不少——“1.2万““3.5万““8.7万“。

“看看吧。“

他把手机递到沈听晚面前。“第一条。花青鬼的。“

视频在屏幕上亮起来了。

花青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坐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身后是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她的头发剪短了,短到露出整个脖子。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和颧骨上的晒斑清清楚楚的,像一幅被仔细描过的素描。

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她看着镜头,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了。

“我叫花青鬼。“

她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甜得发腻的声音了。是一种平的、稳的有力量的。

我在宋家的游艇上做了十年门面。第一年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她的嘴角始终挂着让人心安的笑容。

“我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我不怕了。“

她把袖子撸上去了。

手臂上是烧伤的疤痕——大片的,粉红色的新肉和暗褐色的老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她从手腕一直撸到手肘,整条胳膊都是那样,没有一块好皮肤。

“这是宋家常年打骂虐待的。“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了,落在被子上,屏幕朝上。

花青鬼的脸还在里面说话——

“我们几个门面。每一个人都有话要说。“

视频自动跳到了下一条。是白锦绣。

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没有化妆,头发披着,发尾有一点分叉。她的眼睛是肿的,像刚刚哭过,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我被骗上船的那一年,十六岁,我曾经挣的钱可能不干净……“

下一条。

苏念卿。

她的脸很白,白的像纸,嘴唇是苍白的,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们把我关在地牢里,关了三年。每天点名。每天查人。每天有人死。“

下一条。下一条。下一条。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都带着同一种东西——那种“我不能再沉默了“的、像火一样的东西。

沈暮辞把手机拿起来了,按了暂停。

“现在全网都在转。“

他的声音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微微发颤的调子。“热搜前十全是这条船。公安那边的公告已经发了——“

他念出来了。

“'已对宋氏集团涉嫌组织犯罪一案立案调查。主要负责人均已到案。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沈听晚看着他。

“晚晚。宋家这次——翻不了了。“

“晚晚休息好,宋家马上就要开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