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劫粮第二日,柴荣这次没带伍一副,只叫上柴昭一起出去卖货。
柴荣挑着担,柴昭则背着一个背篓。
出村时,俩人和正好骑马出村的萧烈一行人撞上。
萧烈居高临下的扫视俩人一眼。
看得出来,他过得很不好,眼底泛青,脸色阴沉,一身寒气。
柴荣很识时务的把柴昭拉到路边,把路给他们让开。
柴昭睁着大眼睛抬头好奇地打量他们这一行人。
萧烈突然勒住马:“赵世子将你们安顿在这里,竟没给你们留下银钱吗?”
他幽幽地道:“赵世子这样未免小气了些,到底是亲戚,待我进城见了燕王,一定替你们美言,以燕王之势,随便在幽州给你们找个官当,也不至于拮据至此。”
柴荣一脸感激道:“萧郎君说的有理,小民亦如此以为,表哥总说堂姨父不喜李氏宗室亲戚,契丹皇帝也不喜堂姨父和我们这些亲戚走得太近,只敢私底下悄悄接济我们,可我们都是实在亲戚,堂姨父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怎会介意这个呢?”
柴荣放下扁担,双手抱拳道:“萧郎君若真能为柴某求得官位,让柴某能养活这一家老小,柴某必感恩戴德,将来一定报答萧郎君。”
萧烈敛去眼中的锋芒,敷衍的点头,这才拍马离开。
等他们跑远了柴昭才问:“三哥,我们真要报答他呀?”
柴荣:“假的。”
“啊?”
柴荣道:“这叫画饼,不管真假,先把饼画上再说,又不费劲儿。”
柴昭一脸纠结:“可大人们都教我们诚信,已许诺,怎能轻言毁诺?”
柴荣顿了顿后道:“六娘,对待朋友和正常的人,自然是以信诺为要;但对敌人,这是计谋。”
柴昭略一思索便颔首道:“我知道了。”
柴荣有点担心:“你知道什么了?”
柴昭挥手道:“三哥,我不笨,当初郑先生和薛乙三带我们逃命时,他也给我们画过饼,当然,我也给他画过,还互相威胁过呢。”
柴昭一脸严肃的道:“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应对,对不同的事,也要有不同的反应。”
柴荣点头道:“倒也没错,就是要灵活点。”
他顿了顿后道:“他不也在给我们画饼吗?你真以为他会去找赵延寿给我们求官?”
柴荣道:“他家在幽州不显,在赵延寿面前说不上多少话。”
柴荣猜的不错,赵延寿并不关心萧烈一家,他在意的是萧烈父子背后的人。
所以萧家粮食被劫,护卫被杀一事报到刺史府,赵延寿就让幽都县县令刘允安去调查。
刘允安亲自带队走村串户的调查,最先被问询的就是塔河村。
“乔迁宴?”刘允安挑眉:“也就是说,昨日你们村全村吃喜酒,互有证明,所有人都没出村?”
“是啊,我们都没出村,昨日喜宴吃了三顿,大家从早忙到晚,哪有时间出村?”
“不对,丙四出去了,但他是去拉家具了,上午出去,下午就回来了。”
“官爷,您光问我们有啥用,您问对面啊,他们家修了个那么高的楼子在那儿,我们家里几时做饭,几时睡觉,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事要是我们干的,哪里用官差上门,他们首先就先刮了我们。”
刘允安:“是不是你们,调查过后方知,他们的粮队前脚出村,后脚就被劫,在外放牧的四个部民全部被打晕,现在他们怀疑是你们村有人与山匪勾结,与他们里通外合,抢掠粮食。”
“放屁,咱村都是好人,谁会去勾结山匪?”
“就是,他们凭什么这么猜测我们?”
刘允安:……
塔河村好人?
真是笑话,谁还不知道塔河村的契丹贵族灭门惨案啊。
要不是当时引起了整个幽州的反契丹高潮,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拉到牢里去。
刘允安冷冷地告诫他们道:“不要得寸进尺。”
村民们陆续不说话了。
刘允安这才冷淡的问道:“昨日出村的丙四何在?”
村民们一起指向山上。
刘允安也抬头看了一眼山,带上两个衙役上山去。
山上人家只有素心在家,其他人都下地拔草施肥去了。
昨天吃席的时候,村里的老人拉着郑谦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天的话,哪有种地种成草比豆苗还多的?
郑谦也觉得丢脸,所以今天柴荣和柴昭出去卖货,他们就去地里拔草了。
看见衙役出现在门口,素心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扫视一圈院子,想起东西都收好了,这才提着一口气上前见礼。
刘允安才开了一个头,素心就指着山下道:“他们都在地里拔草呢,你们下山往河对岸一看就看见了。”
刘允安却一动没动,扫视一圈院落后道:“你下山去把他们叫回来,本县要问话。”
素心不安的捞起围裙擦手,小声道:“那不行,厨房里烧着水呢,我不能离开。”
她眼睛扫过刘允安身后的衙役,赶在他们说话前道:“您不是带了人来,您若不想下山,让他们下去叫就是了。”
刘允安:……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见又大胆又胆小的。
“不就是烧水,我替你看火,你下去找人。”
素心连连摇头:“我还要杀鸡的。”
她转身就回厨房,摆烂道:“你们想叫就叫,不想叫就等他们干完活回来也行。”
刘允安:……
衙役大怒:“大胆!”
他冲上前去要训斥,被刘允安伸手拦住:“不得无礼。”
他想了想,还是点了一个衙役下山去找人。
院子一下安静下来,刘允安细细地打量起这个院子来。
这算是一栋不小的宅院,前后两进,有堂屋,正中三间,左右两厢包括厨房都是青砖瓦房,只有两间屋顶是茅草,且是泥砖,看得出来是新建的。
其他门都关起来,只这两间的门是敞开的。
他忍不住探头进去看。
“这是浴室。”
刘允安和衙役被突然而出的声音吓一跳,猛地回头,就见素心站在俩人身后,平铺直叙的问道:“你们对我们家的浴室感兴趣?”
刘允安轻咳一声道:“那倒不是,只是你家人少,没想到能建起两间这么大的浴室。”
他们很少洗澡,夏天男子可以在河里洗澡,女子也可在屋内洗,少有特意建造浴室洗浴的。
由此可见山上这户人家有多阔绰,不仅愿意为了洗浴建两间浴室,还愿意费那么多木柴烧水。
这么有钱的人家,会去劫掠粮食吗?
可是很奇怪,又听说他们家的孩子在做货郎。
货郎,只有穷苦人才会去做的事,他们家竟然有人去。
念头才飘过,郑谦带着家小呼啦啦回来了。
丙二几人都有些戒备的看着刘允安,刘允安只当没看见,看了一眼陶景升后便对着郑谦微微颔首:“郑先生。”
不多会儿,郑谦便带着薛乙三陪刘允安站在溪边,隔着大半个村子望向斜对面的西山。
“此地易守难攻,河对岸萧家的了望塔建得那么高,我们的人要怎么运进来?”
郑谦道:“还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只是山路难行,你们需要做好准备。”
“可以避开他们的视线?”
郑谦就指着向北的那条小路道:“可以从幽州北城门出,在居庸关南口八里左右有个小口子进,虽然折腾了点,但只要你们能避开草原上的视线,那就是安全的。”
刘允安垂眸思索片刻后问道:“我若以劫匪藏匿于西山为由扫查西山呢?”
郑谦:“只会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
刘允安冷笑:“难道他还能把整个西山军营搬走不成?”
郑谦:“不必搬走,只要据险不出,你幽都县能调出多少兵力?”
“幽都县是没多少兵力,但还有节度使。”
郑谦直接摇头,意有所指的道:“节度使抽不出太多兵力给你。”
刘允安心中一动。
郑谦意有所指的道:“你们刘氏武之一脉世代戍守居庸关,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刘允安心中狂跳,果然!
他的猜测没有错!
难怪近来军中调动频繁。
刘允安看了薛乙三一眼,轻声道:“节度使说,你会配合我。”
郑谦颔首:“西山里藏了这么一窝契丹兵,犹如马蜂蜂窝置于床头,实在寝食难安。”
那是够毒的,不过……
“郑先生为何选择此地落户?”刘允安眼睛微眯:“以节度使对您的重视,只要您言语一声,城中最好的宅子唾手可得。”
郑谦浅笑道:“无功不受禄,郑某人不过闲暇时给节度使出点小主意,已经得了赏赐,怎敢再妄求?”
借口!
刘允安知道,他这是看不上节度使,还未曾选定主子。
只不知他是怎么说服节度使,不投靠,却又一直在幽州徘徊不去的。
从这个方面来看,他们节度使还挺大度的,换成别的节度使,谋士在自己的地盘上却不认自己为主,早被砍死了。
自魏晋之后,这群武夫都直接得很,不为自己所用便杀之,也就盛唐之时回了三分风骨,但唐太宗之后的帝王可没这个心胸。
刘允安摇了摇头,正要告辞,转身看见薛乙三,还是停下脚步道:“那个叫丙四的,把他叫来,我要问问话。”
郑谦就让薛乙三去叫人。
薛乙三一走,刘允安便问郑谦:“郑先生,如今这里只你我二人,还请实言告之,萧家劫粮案是否为你们所为?”
郑谦皱眉道:“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我又不缺钱粮,我劫他们作甚?”
“不是你们?”刘允安一脸怀疑:“我以为是郑先生特意安排,好让我们的人进来调查,可以光明正大的往这里派兵和衙役。”
郑谦淡然道:“另有小路入山,此处易守难攻,你们又打不进去,我做这多余的事作甚?”
刘允安笑了笑道:“师出有名嘛。”
郑谦淡然问:“你们不是在剿匪吗?”
刘允安顿了顿后点头道:“对,西山中有山匪,我们是在剿匪。”
薛乙三很快领了丙四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允安对丙四也就走个过场。
他问清楚了丙四那天出行的时间、去的地方、见的人、办的事、回来的时间,沿途所见所闻就结束了。
不过,为了堵住对岸萧家的口,刘允安还是派人去核对了一下,发现丙四还真没问题。
“他的行程很清晰,”刘允安对萧烈道:“辰正左右出村,先去城郊的莫家村里取他们定做的家具,然后进城取了柴荣提前订好的货物,午时左右出城,未正左右回到村里。”
“粮队被打劫的时候,他正在进城,城门的卫兵都可以作证,城中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萧烈:“所以他回来的时候经过弯坡也没发现异常?”
刘允安点头:“当时痕迹应该都被清理过了,他说当时腹中饥饿,一心只想着回来吃饭,什么都没发现。”
萧烈冷哼一声:“刘县尊,这话你信吗?”
他道:“若经过的是别的村民,没发现异常我相信,但山上那伙人,个顶个的武功高强,心思细腻,弯坡那里那么大的血腥味,只是粗略痕迹处理,他会没发现异常?”
刘允安温和的道:“萧郎君,你的人两次经过那里不也没发现异常吗?还是回程仔细寻找才找到的地方,他一个人,即便有些许武功,驾着一车家具,又饿,没发现是正常的。”
萧烈:“我不信。”
刘允安:……
好难办,不过幸亏他们的终极目的也不是为了查这个。
刘允安安抚住萧烈,表示他会继续查。
“或许您说得对,塔河村是有些异常,我明日再多带些人来查一查,听闻西山中常有异常动静,曾有人在山中被劫掠,所以有匪藏身于山中,此事说不定是山中的土匪所为。”
放屁,山中是他的人。
萧烈心中一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看他们的去向不像是西山中的土匪,倒像是往良乡县去了。”
他眼睛微眯:“西山进出口在这儿,若有人从山中出来,我们不会不知,刘县尊,你不会查不到人,就假意是土匪做的吧?”
? ?嗷嗷嗷,我发现一个bug,我前面写错了,幽州西北的那个关是居庸关,我写成了山西的那个雁门关,我要去改过来,所以书友们下次看见居庸关的时候也在脑子里替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