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过去。
京城东市的墙上,多了几张新贴的告示。
字大,配着画,连不识字的老妪都能瞅出个大概。
一个老汉蹲在告示前,眯着眼瞅了半天,扭头问旁边的摆摊人。
“这……这是说,把碎银子存进官家的铺子,还能白拿利钱?”
摆摊人拍着大腿。
“可不。我隔壁那家豆腐坊的掌柜,存了十两碎银,这多给了一钱利息。人家亲口说的,不是我瞎编。”
老汉将信将疑,蹲在原地又琢磨了半天,末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死马当活马医,先存二两瞧瞧。”
这般的场面,京城里、山东、九江、黄州……一处接一处地冒出来。
报纸上,每期都留出一块地方,专讲存钱的事。
这家存了多少,取的时候多了几分利。
那家借了钱盖房子,利钱压得极低,半年就还清了。
一开始信的人少,观望的人多。
等看着身边的人真拿到了实打实的银钱,观望的那帮人,坐不住了。
户部衙门里,赵昆守着一摞账册,眼皮子都熏得发红。
他捧着最新的账目,往面前一递。
“卫大人。这是本月各州府银行的存银数目。”
“比上月,翻了三倍不止。流民……流民也少了大半。手里有了活钱,谁还愿意背井离乡讨饭。”
卫安把账册搭在案上,没接话。
赵昆盯着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这法子,从提出到落地,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
流民的乱子,硬生给按住了。
换了旁人,这般大功,早该喜形于色。
可这位卫大人,倒像是瞧着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份沉,是从哪儿修来的?
“行了。账目理清楚就成。往后各州府的银行分号,你自己安排人手去铺。老子这边,还有别的事忙。”
赵昆一愣:“卫大人不再多看几眼?”
卫安站起身,把竹签往袖中一塞。
“看什么。章程给了你,人给了你,你要是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利索,老子举荐你算白举荐了。”
卫安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这会儿脑子里想的,早不是银行的事了。
流民的乱子按住了,宝钞也稳了。
这一茬事,算是过去了。
铁路那条线,架桥的工期还欠着,可不能再耽误。
工部研究院。
陈望之捧着图纸,一见进门,忙不迭迎上去。
“卫大人,架桥那一段,昨儿又塌了半边土坡。工匠们连夜抢修,耽了两日工。”
卫安停下脚步。
“两日?别的地段呢?”
“别的地段照旧,没耽误。”
“成。把塌方那截的地质图拿来,老子看看是不是选址出了岔子。”
陈望之飞快地转身去取图纸。
他心里头憋着一句话,到底没敢问出口。
卫大人这月里,桩件全是天大的事,怎么瞧着,跟没发生过一样?
淮西那头,可没这般安生。
凉国公的正厅,这些日子来的人少了。
上一回吵嚷抬出郁承宇,被太子当众驳了个体面全无,这帮人这才悟出,硬顶是没用的。
蓝玉却憋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那日朝上被当众抽了脸,回府之后,他把书房的桌案都砸裂了一块。
再往前数,他手下一个千户,办差时贪了军粮,被御史揪住不放,朝廷降了他半级的俸禄,还叫都察院当着满朝的面点了名。
那阵子,几个平日跟他不对付的文臣,暗地里没少嚼舌根,说凉国公治军不严。
这几桩事,堆在一处,压得蓝玉这些日子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坐在书房里,摆着盘残局的棋,一颗子攥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功。他需要一场实打实的战功。
大到能把这今年攒的窝囊气,一口气全喷出去。
大到让满朝上下,不敢再提他半个不字。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
一个亲信闯进书房,也顾不上规矩,直接跪在地上。
“侯爷!北边……北边的探子传信回来了!”
蓝玉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
亲信抬起头,话发急。
“北元残部……在草原上重新聚了兵!探子说,那帮鞑子想绕过晋王、燕王的防线,要抢回被咱们扣着的那个皇子,还想顺道劫掠中原!”
蓝玉脸上的肌肉,慢慢绷紧了。
亲信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再说一遍。北元……要绕开晋王、燕王的防线?”
亲信咽了口唾沫。
“探子传的是这么个话。说那帮鞑子吃了云南那一仗的亏,学了乖,不走硬碰硬的老路。想从侧翼绕过去,直插边境,抢人也抢粮。”
蓝玉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撞。
他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的那点憋闷,这一刻,全冲上了脑门。
不是愁的,是喜的。
那亲信偷抬眼瞧了一下自家侯爷。
凉国公这张脸,方才还阴沉得很,这会儿竟绷出了压不住的振奋。
这般大的军情,旁人听着该是眉头发紧,怎么到了侯爷这儿,倒是听着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蓝玉俯身把那颗棋子捡起来。
北元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一仗,只要打赢了,抵得上从前十场小打小闹。
谁还敢在朝上提我治军不严?
谁还敢跟着那帮人的调子,编排我蓝玉的不是?
他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备马。老子进宫。”
可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住了。
晋王、燕王,都在北边镇着。
若这军情传到陛下耳朵里,头一个想到的领兵之人,未必是我。
两位藩王,他从来没正眼瞧过。
一个躲在封地里养尊处优,一个虽说练过兵,可比起真刀真枪的硬仗,差得远。
可不管他心里怎么轻视,明面上,这两位是天子亲子,占着地利,占着名分。
这一仗要抢到手,得快人一步。
他翻身上马,直奔东宫。
暖阁里,朱标正埋首在一摞文书里,闻声抬头。
太子有些意外。
“凉国公?这时候来,可是有急事?”
蓝玉大步进屋,单膝跪地。
“殿下,北边急报,臣不敢耽误,特来禀明。”
“探子回报,北元残部在草原重新聚兵。阿拉古、那日松残部合流,意图绕过晋王、燕王的防线,直插边境。目的有二,一是救回被我军扣押的皇子,二是趁机劫掠中原。”
朱标眉头拧了起来。
“绕过防线?凉国公何以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