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嗅觉,苏锦年的世界像是被抽走了魂。
米闻着不再香,药闻着不再苦,就连风吹过窗台,都了无生趣。
整个世界静得可怕。那条靠气味锚定时空坐标的路,也跟着断了。
但百味山,必须去。
元无极留下的那本手札,字迹都快被她指尖的温度磨没了。
夜深人静,苏锦年摊开一张大大的白纸,就着台灯的光,凭着记忆和手札里那些晦涩的图文,一笔一画地还原着大周那边的地形。
她不像在绘制地图,更像是在描摹一个遥远的梦。
哪里有一棵最粗的古银杏,从树下往北要走多少步,拨开藤蔓后,封石上的那个“味”字是什么笔锋……她将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生怕有一点错漏。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份倾注了全部希望的图纸,通过食谱的传信功能,送去了时空的另一端。
【萧夜城,替我去一次大周的百味山。】
【拜托了。】
……
萧夜城正在看南境军报,食谱上亮起的字,让他心口猛地一跳,当即屏退了左右。
信上的内容,让他拿着军报的手都收紧了。
她闻不见了?那个能辨万物、察人心,被她视若珍宝的鼻子,失灵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写下拜托了三个字时,是何等的无助与失落。
这个女人,从不轻易求人。
“备马!”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沉得让门外的亲卫都打了个哆嗦。
“殿下,您亲自去?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过凶险,不如……”
萧夜城抬手,止住了亲卫的话,目光深沉而笃定:“她信我。此事,只能我亲自去。”
她信我这三个字,比千军万马还重。
五日的路程,萧夜城愣是逼着胯下的宝马跑了不到四天。
人马未歇,风霜满面,等他勒马停在地图上那座无名丘前时,嘴唇都起了干皮。
眼前的景象,和苏锦年笔下画的一模一样。
山不高,却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银杏树,秋风一过,满世界都是灿烂的金色蝴蝶在飞舞。
他将缰绳扔给后面累得快吐白沫的亲卫,按照图上的指引,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找到那棵最粗的古银杏,向北踱出一百步。
拨开厚重潮湿的藤蔓,露出后面长满青苔的封石,一个古朴苍劲的味字,刻在石头中央。
“殿下,真……真和苏姑娘说的一样!”
姗姗来迟的小桃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萧夜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冰冷粗糙的字迹上缓缓划过。
这块石头,她也曾想象过它的触感。
此刻,他的指尖仿佛穿透了时空,与她的感知叠在了一起。
他让亲卫守在洞外,自己深吸了口气,沉腰下马,双掌贴住封石,内力到处,缓缓推动。
“轰隆……”
封石被寸寸移开,一股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风从洞里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草木和陈土的味道,与现代那个洞窟的气息如出一辙。
洞内的一切,石灶,石桌,石壁上模糊的刻痕,都像是现代洞窟在镜子里的倒影。
只是这里的石桌上,空空荡荡,没有那本写满秘密的手札。
萧夜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洞窟深处。
那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铜镜,镜框是繁复的缠枝莲纹,镜面却像一潭幽深的秋水,不起波澜。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靴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镜前,缓缓抬头。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屋子。
亮得晃眼的铁皮柜子,雪白的墙,墙上还挂着个会跳红字的小方块。
窗外没有亭台楼阁,全是更高更怪的楼,还有一条铁做的长虫在楼中间悄无声息地滑过。
这……就是她说的那个世界?
他正出神,镜中的画面忽然动了。
一个人影走进了那间被她称为“厨房”的屋子。
是苏锦年。
她穿着件柔软的白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落在耳边。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药材。
萧夜城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她走,他发现,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药材凑到鼻子前去闻,而是拿出一个能跳出字的小托盘,把一片当归放上去,认真地盯着上面的字。
随后,又拿出一个罗盘样的东西对着一个透明的壶底比划。
她的动作认真而专注,没有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灵气,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
她失去了天赋,却用她那个世界的法子,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路。
忽然,她像是解决了什么难题,一直抿着的嘴角倏地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在唇边漾开。
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干净又纯粹。
午后的太阳刚好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她好像在发光。
萧夜城站在冰冷的铜镜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看到她在“那个世界”的样子。
看到了她的厨房,看到了她窗外的繁华,也看到了……她的笑。
那不是在大周,面对宫廷险恶时的坚韧,不是面对他时带着试探的疏离,更不是面对食客时的礼貌周到。
那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在一个让她绝对安心的环境里,才会有的,那种松弛自在的笑。
原来……她在她的世界里,过得这么好。
这个念头,像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他心口上,不疼,却又酸又涩,让他整颗心都拧了起来。
他给了她王府的庇护,给了她无上的尊荣,却也让她时时刻刻活在算计和疲惫里。
他总以为自己是她的港湾,却在此刻清楚地看到,她有她自己的星辰大海。
他缓缓伸出手,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想要描摹镜中她微笑的轮廓,想要触碰那片阳光。
指尖传来的,却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冷。
他看得见她的人间烟火,却永远也走不进去。
“殿下……您在看什么呀?”
小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头,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金光在镜子里晃荡,“咦,镜子是花的?”
萧夜城猛地收回手,攥成了拳,仿佛要将那份无力感一并捏碎。
“没什么,”他声音发沉,“一些光影罢了。”
这个秘密,让他嫉妒,又让他心疼。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转过身,走到那古老的石灶前,学着苏锦年教过的样子,生疏地淘米、烧火,熬了一碗最简单的白粥。石灶竟也像是认得他,火焰烧得格外温顺。
粥好了,没什么香气,远不如她做的。
可当他喝下那碗温热的白粥时,一股暖意滑入腹中,却奇迹般地抚平了心里的躁动和酸楚。
这是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看着石灶上那个深刻的善字,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当晚,现代】
苏锦年正在整理数据,食谱的传信区,突然亮了。
是萧夜城。
【孤看到了。】
短短四个字,让苏锦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回信:【怎么样?我那个世界……好看吗?】
这一次,等了很久。
久到她心里的那点期盼,都快被窗外的夜色给吹凉了。
新的消息才终于跳出来。
【不好看。】
苏锦年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是嫌楼太高,还是嫌车太怪?
紧接着,几乎是下一秒,第二条消息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
【你笑起来的样子,比在这里好看。】
【在孤这里,你总皱着眉。】
看着那两行字,苏锦年的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
可那不听话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向上翘。
心里又酸又胀,又甜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路冲到眼眶,变成了滚落的泪珠。
这个男人……这个笨拙又霸道的古代王爷!
她低下头,任由泪水滴在屏幕上,指尖却在传信区,带着几分娇嗔,轻轻写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惹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