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太仓。
那李姓壮汉真有几分本事,竟让他说动导仓丞,一起动手,还带了许多地痞,十来辆事先藏在附近的板车。
果然深夜并无守卫踪迹,导仓丞取钥匙开门,他们紧随其后,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推着车进了太仓。
仓城为了防腐,地面铺设层层木板,下藏谷糠草木灰隔潮,车轮压过木板吱呀作响,在寂静的仓内格外刺耳。
费慧明全无惧色,反倒直勾勾盯着成百上千个粮窖,双眼放光。
官米是各地仔细舂择扬掷后送来的干燥精粮,经阳光暴晒,米香经久不退。到了太仓,又混入石灰、干姜等驱虫防蛀的草药,气味愈发好闻。
味道飘进费慧明鼻间,熏得他财迷心窍,也不想想太仓附近哪来的地方能藏板车,更不管吱呀呀的车轮声为何还没引来守卫,只觉运气好,上天保佑,才如此顺利。
“这个,这个,一个窖里有多少石啊?别挤,下面的不好翻,多开几个,袋子带够了吗?”
当即随便选了个仓窖,指挥导仓丞开窖,自己则往车把上一瘫,翘着二郎腿大声催促,“快装,都装满,摞高点!”
那些地痞流氓并未得他半分好处,却言听计从,吭哧吭哧干得热火朝天。
短短两个时辰,每辆车都装满了粮袋,一车不下五十斗,开始费力的推着离开。
费慧明悄悄问李姓壮汉,“李兄,这够了吗?”
其实这些粮食撑死了也就五百斗,顶天值几十万钱,连赌债的一半都不够,但壮汉却拍拍胸脯,“放心吧费公子,上回运的已经卖出,加起来绝对够。”
“哦?”
费慧明真是蠢得猪都自愧不如,谈话到这儿,居然还没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反倒追问起来,“难道李兄提前运了一批?那可真是太好了。。。”
“呔!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啊。。。”
前车才到仓门,仓外忽然火把通明,冲出几百名严阵以待的守卫,横槊拦住去路。
为首的统领厉声呵斥,“贼子!太仓丢失几十万石粮食,原来都是你们干的!埋伏多日,终于抓住现行!都带走!”
“不是,不是,我第一天来偷,不是我啊!冤枉啊!我不要了还不行!”
费慧明被守卫按倒,仍然不知收敛,挣扎着嚣张大叫,“我姊夫是尚书仆射何敬容,快放开我,不然要你们好看!”
守卫统领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环顾四周,拔高音量,“好啊,原来有人指使,怪不得敢肆意妄为!快告知廷尉,请他速速审理!”
这帮地痞尽是素日替太仓令倒卖官米的,过往偷盗的总数量一交代,自然对得上太仓缺少的斤称。
而且他们早有准备,个个咬死了受费慧明指使。
纵然费慧明清楚今夜偷盗多少米粮,也百口莫辩,更何况是个甩手掌柜糊涂蛋,连石和斗都不会区分,哪知道究竟搬了几何。
那姓李的壮汉常跟随费慧明出入赌场,将他输钱的事再一招供,简直铁证如山。
朱异早将金额算的分毫不差,费慧明欠那些豪客的钱数,恰合太仓短缺的米粮斛数。
江东王立功心切,连夜拘来豪客,查验欠条,果然严丝合缝。
费慧明至此,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任凭宰割。
深夜。
何宅。
“呜。。。夫人。。。”
地痞中有一个侥幸跑脱,拼死叩门报信。
“廷尉卿年纪大了,半夜难以起身,所以令弟被转送领军府,河东王正在审问,生死难料啊。”
“什么?”
费夫人得知消息,哭的死去活来,几乎晕倒。
“啊呀!天杀的,他欠赌债,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要去偷盗官米啊,这可是死罪啊。。。我就这一个弟弟,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唉!”
何敬容尚着寝衣,在中书省劳累一日,回家刚想歇息,便遇到这么大的篓子,简直心力交瘁,呵斥道,“闭嘴!你哭有什么用!”
费夫人哪敢在这个节骨眼顶撞他,见他开口,好像找到救星,立刻跪倒在地,扯着他不放,“夫君,如今只有到处使钱使人情了。太仓缺了多少粮,窟窿我们补上,只要能保出二弟,你就是我们姊弟的再生父母,再造恩人。。。”
“补?你说的轻巧!”
何敬容气的直拍案,“八十万石官米,你知道是多少钱吗!你把我切切,挂出去卖了,也卖不了这么多!”
又骂道,“都是你娇惯的!他在外头狂嫖滥赌,你还给他送钱,生怕败不完!”
费夫人哭的撕心裂肺,满嘴胡乱答应,只求先救了费慧明再说,“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只要夫君救出二弟,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束,再不许他去赌了。。。呜呜。。。”
又转头看窗外夜色,急切催促道,“夫君,现在还是江东王在审,他年纪小,未必审的清楚。此等要案,天一亮,廷尉和御史台定会同审。朱侍中向来与夫君不和,落到他手里,可就糟了!”
这纯属杞人忧天,太仓的帐已经平了,朱异要费慧明半点用处都没有,他不怕何敬容救费慧明,就怕不救。
费慧明平日吃喝嫖赌,挥霍无度,做出这种事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何敬容便是神仙,也猜不到朱异的算盘,真以为能悄悄按住。
他沉吟片刻,叹息道,“廷尉卿萧子范是太子旧臣,与我素有交情,廷尉平殷不害也是太子一手提拔,应当会卖我薄面。若人还在他们手中,不需忧虑。唉,恨只恨转送到了领军府。领军将军臧盾刚刚去世,至尊命河东郡王萧誉接替,他才自南徐州回京,又是昭明太子的儿子,深恨当今太子,怕是不好办呐。。。”
费夫人忙出谋划策,“有什么难办的?管他哪个郡王,谁的儿子,只要是人,就没有不爱财的。既然是郡王,他的礼最厚也就罢了。”
“好吧,我这就准备礼物,派人送信去,请他们将罪责尽数推给那几个地痞,保二弟出来。”
费夫人喜出望外,伏身再拜,“多谢夫君。”
清晨。
净居殿。
武帝正盘腿打坐,摇头诵经。
“常无常、净不净、我无我、实不实、归依非归依、众生非众生、恒非恒、安非安、为无为、断不断、涅盘非涅盘、增上非增上。。。自观己身如四毒蛇。。。身如城,血肉筋骨皮裹其上,手足以为却敌楼橹,目为窍孔,头为殿堂,心王处中。。。是身不坚,犹如芦苇、伊兰、水沫、芭蕉之树;是身无常,念念不住,犹如电光、瀑水、幻、炎,亦如画水随画随合;是身易坏,犹如河岸临峻大树;是身不久当为狐、狼、鵄、枭、雕、鹫、乌鹊、饿狗之所食啖,谁有智者当乐此身?”
正读到妙处,啧啧称叹,内侍忽报广州来使送信,不禁怒道,“居此位有何乐?不得片刻安宁!”
侍奉在侧的朱异知道武帝怕是坏消息,才如此失态,忙拱手赔笑,哄道,“陛下,臣早起见喜鹊鸣于枝头,想广州来使,必是喜讯呐。”
“哦?”
武帝抬手接过奏报,展开看时,果然是新渝侯的报捷文书。难得打了胜仗,武帝捋着全白胡须,喜不自胜,“好,好!新渝侯座下,果然有能人。这个陈霸先不错,很有胆略。”
朱异给侍从使了个眼色,示意展开画卷,自己在侧拱手称赞,“陛下,陈将军一日便平定叛乱,阵斩杜天合,劝降敌将,收编叛军,绝对是个将才。新渝侯还送来陈将军的画像,剑眉凤目,容貌英伟,观之确非寻常。依臣看,可以做个直阁将军。”
他收到厚礼,嘴巴自然甜如蜜。其实杜天合是中流箭而死,因战场混乱,不知哪个小兵射的,禀报时就算在陈霸先头上。到了朱异口里,添油加醋,竟变成了阵斩敌将的虎威将军。
武帝依旧是朱异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只是对陈霸先尚有疑虑,“哦?可他是边镇外将,岂可入台城?”
见武帝望来,朱异连忙解释,“陛下前日命禁卫包围东宫,韦粲虽从命,神色多有不服,恐非吉兆。陛下不是正为此烦恼么?陈霸先是新渝侯的部下,新渝侯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陈将军想来必同心同德。此番立不世之功,正当召入台城,侍奉陛下左右,威慑太子啊。”
又谗道,“韦粲之辈,仗着祖上功勋,自视甚高,竟敢私交太子,认他人为主。陛下正要打压士族,提拔寒门,若有士族转投太子,与禁军私相密谋,朝夕之间,便可天翻地覆啊!直阁将军乃宫中禁军之首领,应当慎之又慎,既然韦粲对至尊不满,何不远远贬斥,换一位寒门出身的将领暂代?陈将军有此军功,定能服众啊。”
“彦和之言有理,就封陈霸先为新安县子,授直阁将军,邑三百户。命其立即启程,入京履职。”
“是。”
一事才平,一事又起。
朱异话音未落,内侍急报太仓令求见。
“陛下!”
太仓令满头冷汗,才入殿便五体伏地,大礼叩拜,连声告罪,“陛下,臣有罪!太仓接连被盗,官米损失无数,臣安排守卫守株待兔,天幸昨夜抓获贼人,送交廷尉法办。本想能追回失粮,将功赎罪。可廷尉卿年迈,深夜不得起身,又转押到领军府,由河东王审问。谁知,谁知今早再问,河东王竟已将为首的贼人释放。粮食更未追回,只拿几个跟着推车搬粮,对粮食去向一无所知的的市井无赖顶缸。太仓被盗了八十万石存粮啊,臣实在不知如何向陛下交代,求陛下赐臣死吧。。。”
“嗯?”
武帝听到八十万石粮食,瞪大了昏花的老眼,“大胆!廷尉卿是何人!竟敢轻放贼首!”
朱异忙提醒武帝,“陛下,现任廷尉卿是祁阳县子萧子范。”
武帝更加惊疑,“河东王年纪小不懂事,就算了,萧子范向来法度严明,为何如此枉法?”
太仓令得朱异授意,凄惨的哭着叩首,“启禀陛下,那贼首叫费慧明,乃是尚书令何敬容的妾弟。廷尉平殷不害偷偷告知臣,昨夜尚书令送来书信厚礼,命开释其妾弟。他们官职低,岂敢违逆尚书令,所以迫于无奈,替费慧明脱了罪。。。河东王也说,尚书令乃太子心腹,未肯得罪,收到信,只得把人送回廷尉释放。但河东王也不敢欺瞒陛下,托臣将礼单书信封存,交陛下御览!”
何敬容任宰相多年,他的字迹,武帝再熟悉不过,所以扫过一眼,顷刻大怒,“鼠辈弄权太甚!”
“陛下息怒。”
朱异觑着武帝神色,低声道,“陛下,尚书令一向亲近太子,这些粮食,八成是遣妾弟送给了太子,用以囤养私兵。陛下,父子情份为重,装聋作哑,也就过去了。。。”
“太子,又是太子,我看他要反了天了!”
武帝再好的涵养,读了再多清心经文,也忍不了被接连挑衅,当即暴怒重罚,“萧子范收受贿赂,私释囚犯,外放始兴郡!何敬容免职罢官,付南司推劾其罪!”
“遵旨。”
朱异计谋得逞,犹不满足,眼巴巴望着武帝哀求,“陛下,何敬容既然罢官,尚书令一职。。。”
武帝没好气的瞪他,“你就这点成色,尚书令,尚书仆射算什么?不过是个虚名,给那些世家大族做着玩的,你的都是实权要任。如此不知足,难道想同何敬容一处作伴?”
“臣就是。。。”
“不行!”
朱异撒娇撒痴,武帝到底不许,“去吧,我累了。”
“是。。。”
朱异丧气的垂着头出门,忍不住跺脚,“哼!等着吧,总有一天,至尊会答应的。”
他只是没求到尚书令之职,何敬容可就惨了。
张绾回京后,已复任御史中丞,南司御史台就是他和朱异的天下。
加之他早与何敬容不睦,主审此案,哪有不尽心的。当即细致查究,历数何敬容种种罪恶,徇私枉法,贪赃受贿,结交内外,欺君罔上,最后大笔一挥,批了个死刑,当枭首弃市。
至于他那个妾弟费慧明,偷盗官米,罪不容诛,刚放出去就被抓回来,也判了个死刑。
武帝到底心软,又爱惜何敬容才华,只将何敬容免职回家,妾弟费慧明处死而已。
城东。
朱宅。
朱异求官不成,铩羽而归,本十分憋屈,尚未开席,已经饮了两三杯冷酒。
偏陪席的陆才子十分能言善辩,宽解奉承道,“其实也是好事,请朱侍中细想,历任的尚书令,尚书仆射,哪个做的长久?还不是几年光景,就遭到至尊厌弃,罢官的罢官,远斥的远斥?可再看朱侍中呢?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簿,近代未之有也。足可见您在至尊心中,地位超然,岂是何敬容那等谄媚小人能比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听的朱异逐渐释怀,直笑道,“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活。”
“朱侍中谬赞,下官笨嘴拙舌的,班门弄斧罢了。说来惭愧,这个太子中庶子做了多年,早无趣味,太子又总相防范,前途渺茫啊。如今廷尉卿空缺,今日前来,正是想烦劳朱侍中。。。”
说着推出厚厚一沓礼单,明显花费了重金筹备。
朱异心情好转,加上陆才子是陆云公的从兄,陆云公即将接替何敬容出任侍中,跟他们兄弟二人打好关系总没错处,于是满口应允,“好说,好说。”
下首的萧子范见有人先开口,忙跟着送上礼单,“朱侍中向来宽仁仗义,如今老友遭难,还请朱侍中救一救啊。”
“诶,放心,这都是何敬容造的孽,景则无辜受到牵累,我岂肯袖手旁观?”
抽空瞥了眼礼单,见礼品丰厚,当即大手一挥,“至尊当时气恼,并未明说外放何职。我想,无论如何,您都是至尊的族亲,又是前朝宗室,至尊哪会真忍心让您受苦?要我说,就先外任戎昭将军、始兴内史,等至尊消了气,我再吹吹耳边风,仍请景则回建康来。”
萧子范感恩戴德,举杯敬酒,“多谢朱侍中费心周全,待到任上,必再赠厚礼相谢。”
“哈哈,好说,好说。”
无论敌友远近亲疏,都被圈了满满一大圈钱,朱异心情大为愉悦,夹起最爱的炙泥鳅,配着酒,吃到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