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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哂你快来看!这个基地仓库果然存了好多食物,难怪她们被围困也不着急!”

胡哂被拉到几排顶到天花板的大储物柜前,腌肉码放整齐地堆了一半的柜子,另外的空间则陈列着红糕和各种腌菜、调味料。

众人不禁感叹奢侈,她们的基地一整年才能攒出一小罐糖和几把菜干,不到特殊的时候根本舍不得吃。

胡哂拿起一块红糕:“你看,我说会给你过个丰盛的生日,没食言吧?”

有着湖绿瞳色的黑发女人接过胡哂手里的红糕,神情雀跃而忐忑:“你说过的那个,为了庆祝人诞生的仪式,总是这么……夸张吗,每年都要进行一次?”

胡哂看着她难掩兴奋的样子,心中酸涩。只是一块红糕而已,口感粗糙得像浸水又风干的插花海绵泥;虽然甜,却齁得冲击五感,回味反而苦。

但在阿布卡,这几乎是最高级的美食,也是夏池最喜欢的食物。

胡哂刚穿越到阿布卡就被外出觅食的阿布卡人发现,她们将她带回了一处人类基地。阿布卡生存环境艰难,靠着原始积累下的资产占地为王的地主,与出卖劳动力以求得庇护的底层平民,是阿布卡泾渭分明的两大阶层。

胡哂进入那个基地后,意外杀死当地高层贵族。为了抹去她杀死高层的重罪,胡哂套用道听途说来的希望树传说,伪装自己能听到希望树的声音,编撰神话故事令基地里的人信服敬仰她,慢慢掌握话语权。

当胡哂在基地里的声望几乎与地主平齐时,为了不让地主觉得她碍事而找借口处理自己,她开始联合散落在基地外反抗地主统治的平民武装,组成反抗军夺权。

夏池就是胡哂在这过程中结识到的平民反抗军成员之一,她乐观开朗、贪吃好动,总跟小孩子打成一片。没有任务的时候,夏池就凑在孩子堆里一起缠着胡哂,起哄让胡哂讲希望树传承的故事。

多亏了夏池和孩子们难以满足的好奇心,胡哂有足够多的理由散播她编织的谎言增长声望。

胡哂拎着包装好的蛋糕在街上走走停停,考虑许久后搭上了城际公交列车。

这个世界变了太多,陌生得几度令她觉得是穿越到了又一个异世界,她回忆里的坐标都不知所踪。她怀疑她怀念的那些是否真的存在过。

好在总有什么能与记忆对应——胡哂下车的站点是湖心公园,她还记得故乡有一片湖。从前她闲暇时会去湖边散步,跑步背书或是夏季乘凉,不起波涛的湖水让人心静。

湖畔栽种的植株茂盛,芦苇草都高过头顶,几只水鸟忽地从中跃起又落下不见踪迹。她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她知道的那片湖,景观与面积都无法与记忆中的刻痕重叠,但这无疑是片好景致。胡哂没看到进园的路,正考虑着能不能直接蹚进去,手环突然响了两声,手背上显出投影:

【欢迎来到湖心公园,本园提供自助湖上游服务,您来到本园是想要?

壹:散步自由行;

贰:泛舟自由行;

叁:观景不动型……】

胡哂选了第二个,伴随清幽的水声,一艘仅能容纳一人的小舟分开芦苇丛停在胡哂前方。

胡哂坐进小舟把蛋糕放在腿上,试探着拿起船桨,还没碰水就明白这项技能已经被她丢干净了,于是收好船桨打开自动行驶的开关,让小舟自行向湖中划去。

刚往里行时,视线范围内还能看到其他船只,再深入些,宽阔的湖面上便不见其它影子,水天一色仿佛世界只剩这孤舟。

胡哂关闭自动驾驶,打开包装盒取出蛋糕放在船头。

“我吃着觉得太甜,但你应该会喜欢。”

阿布卡现在已经能做出比红糕美味得多的甜食,胡哂忙于繁重的事务没吃几回,而夏池早在她们有余裕研究美食之前就因病失去味觉。

胡哂送走过很多人,或是追悔悲痛,或是怨恨愤怒;只有夏池不同,当夏池的生命在她眼前走到尽头,她们都很平静。

带走夏池的是不知名的疾病,无人可医,无药可救。除了自然老死,病死是阿布卡公认最幸运的死法,因为你能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有足够的时间与身边人道别,留给亲友的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不是从怪物嘴里抢下的碎肉。

夏池得的病没有什么难堪的并发症,仅仅是没有力气行动,整日躺在床上昏睡。得病后,夏池只在发现自己味觉失灵时闹过情绪,刚开始她还能尝出红糕的味道,当红糕发腻的甜味也不能引起味蕾的反应后,夏池就对进食有了抵触。

胡哂只能抽出更多时间去陪伴安慰她,给她描述记忆中一些美食的味道和样子,夸大其词地渲染它们的美味,用这类似望梅止渴的方式哄夏池吃饭。

“真的比红糕还好吃好多倍吗?我想象不出来,真羡慕你,能通过希望树的传承看到那么多东西。”夏池捧着胡哂带来的红糕,从边缘小口抿着吃。她的脸色灰败,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湖绿的眼瞳闪着光亮,满是希冀。

胡哂向她许诺:“将来,一定要让你尝尝我记忆中的味道。”

一只水鸟落在船首像上,伸着脖子要去叼蛋糕上的黄桃块,胡哂挥手驱赶,鸟避开她的手扑扇翅膀寻找夺食的间隙。

胡哂端起蛋糕倒进水里,鸟往水下探了几次没捞着,在空中绕了几圈又落在船首像上,摇晃着头甩水,再用喙慢条斯理地整理羽毛。

【请勿在园内丢弃任何物品,已检测到您往水中丢弃食物,请交付清理费一千元并两千元罚款。】

看到手背跳出的投影,胡哂抬脚踹在船头惊飞那只胆大的鸟,结果又跳出一个损坏船身、骚扰动物的罚款通知。

而那嚣张的鸟盘旋几周又落下来歪头看着胡哂,不知是好奇还是嘲讽。

阿布卡的动物全是变异的怪物,攻击性强又皮糙肉厚难打得很,胡哂看见非人生物就应激,没抓着这鸟的脖子掏它肠子已经是理智努力把控的结果。

想也知道这里不会轻飘飘地放过伤害动物的行为,她可还在缓刑期,被认为有暴力倾向就麻烦了。

胡哂躺倒,感叹自己真像个误闯文明社会的野人。

鸟站在船首像上盯着胡哂看,偶尔回应着远处同类的叫唤。

胡哂与鸟对视许久,对方总算明白胡哂不是会与它分享食物的慷慨游客,在船头发泄地啄了几口才飞走。

【警告,请勿在船身制造划痕影响美观。】

“……”这也算到她头上?

没了自来熟的水鸟打扰,胡哂的水上飘行终于安静。

船身带有清淡的木香,内部铺着亲肤的垫子,胡哂在随波起伏的船内生出睡意。

这片湖的生态很好,没有人声喧闹也不显寂静。

“按阿布卡的算法,今天该是你的生日。地球现在是春天啊……你应该是夏天出生才对呀,明明姓了夏……就当是两个世界流转着不同的时间吧,否则,我撒的谎又多了一件。”

在那个举目无亲的世界,夏池是胡哂的第一个朋友,而她接受夏池的示好,最初只是因为那让她联想到家乡湖水的眼睛。

夏池的名字就是胡哂根据那双湖绿色眼睛起的,她初期组建起的势力中的人都是由她起名。

阿布卡只有高层贵族有名字,平民不过是供她们剥削劳力的消耗品,这一个与那一个毫无区别,自然不需要名字区分;而每日只是劳作以换取食物的平民们,精疲力竭只为了活下去,更没余力去在乎称呼。

胡哂手中无权无势,唯有在文明社会积攒的些微知识。要让这些为了一口吃食就甘愿被如蝼蚁欺压的平民成为反抗高层的力量,首先要使她们拥有自尊,让她们产生为自己争取权利的欲望。让平民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有特殊意义的名字,是催生自我的关键。

基地外的平民武装是少数会主动对抗基地高层的平民力量,但她们缺乏远见,每次行动只满足于高层的一些口头让利和缴获的食物就停手结束。她们的反抗也只是出于吃饱饭的本能需求,走到得到食物的一步,就再看不到还有能往前走的路。

针对这些反抗力量,胡哂编织的故事更具有煽动性。让她们知晓活着不是只有吃饱饭这一件事后,她们的欲望蓬勃生长却不知如何倾泻,自然而然的,“能听到希望树声音以指引人们方向”的胡哂成了反抗军拥护的领头人。

“是因为我的眼睛颜色,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吗,‘夏天的池水’——你不是说像湖吗,为什么不是‘夏湖’?”

“因为你比湖水有活力多了,我记忆里的那片湖很安静。”胡哂在满脸迷茫的夏池眼前点了一下,“池比湖小,正配你这一点绿。而且,夏池比夏湖好听。”

夏池不明白胡哂对名字美感的在意,也想象不出来胡哂说的“湖”和“池”是什么样又有什么区别,继续追问胡哂自己名字的意义。

“夏天是什么?”

“是希望生长的日子。”

这里的夏天尚远——胡哂叹了口气,又翻开信箱查看有没有审判庭的信件,距离她提交出区许可申请已经过了两天,还是没动静。

帮胡哂写证明的医生说了,她的病症不急于一时,或许不会被审判庭认可为“有必要出区事项”。而且她去哪个区,该区的审判庭就要交接负责对她这个缓刑人员的观察工作,相关个人资料都得传过去,出于对个人隐私的保护等多方面因素考虑,医生建议胡哂还是留在五区等待观察期结束比较好。

缓刑期有一年,她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胡哂急着出区,不是为了去找陈拾一起查案,和母亲斐月的一次夜谈让胡哂意识到她不是阿布卡那个异世孤魂,她还有年迈的双亲等她回家。一个有点蹊跷的案子,放过又能如何呢,一个躲在阴影里的组织,监视注意她又如何呢,只要不影响她的生活,或许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离开了那么久,还有什么事能比弥补这么多年的缺席更重要呢。

她想出区,去陵地二十一区,去那向她在阿布卡的、真的与她隔绝一个世界的故人们告别。她早就想找个地方祭奠、纪念故人,没想到第五区内竟然没有陵园墓地,所有去世的人都会被葬在第二十一区。

她回来得太突然,需要给自己一个仪式,一个形式上的告别,让自己放下阿布卡,重拾在地球的平凡生活。

胡哂闭眼在小舟中假寐,然而没几分钟又一只水鸟落在船尾。

看羽毛花色和之前的不是同一只,往天上望又见到几只盘旋着预备落下。

胡哂难以抑制自己被当猎物窥伺的联想,自觉已经伤春悲秋缅怀旧友够久,打开自动驾驶靠岸离开,沿途控制着力度用船桨驱赶靠近的水鸟。

按文明人的做法,也许她该给公园写一封信,建议游园方式中加上“屏蔽动物自由行”一项。

把带出来的蛋糕包装盒丢进垃圾回收桶里,胡哂打开地图导航思考晚饭前她还能去哪消磨时间,身后有人经过出声请她让开路。

胡哂没注意到自己正挡在人行道中,闻声退开几步让路。

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的人,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她恍惚入梦。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披着长袍看不出身型,盘着长发的后脑勺难以与胡哂记忆中的人对应上,但她钉在原地,目光追着那女人的背影不肯移开。

直到女人走过拐角,露出侧脸一角。

夏池!

胡哂呼吸凝滞,快步追上。

女人在无人的小巷中停下,转身面对胡哂露出微笑:“初次见面,我是现第五区审判庭庭长刘明。欢迎回来,胡哂。”

这是个与夏池长得极为相似的女人,胡哂在见到女人正脸的一瞬间想,夏池如果活到她这个年纪原来会长这样啊。

胡哂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她的故友。

? ?奋力还债中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