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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颖星璀璨:赵丽颖演艺之路 > 第2章 年的开第一章 《大年初一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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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年的开第一章 《大年初一的雪》

2023年1月22日,凌晨零点整。

赵丽颖站在央视春晚后台的候场区,听见外面传来倒计时的欢呼声——“五、四、三、二、一——过年了!”

后台的工作人员互相道着“新年快乐”,有人跑过来给她递了一瓶水,说“赵老师新年好”。她接过来,笑了笑,说了声“新年好”。水瓶冰凉,她握在手里,手指被冰得发白,但她没松开。她需要这点冰凉让自己清醒。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前天晚上从横店的片场飞过来,落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昨天早上七点开始彩排,一直排到下午四点,中间只吃了半个面包。然后又是走台、对光、试音、跟导演组确认细节,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开始正式备播。她腿上的肌肉因为长期站立而发酸,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出了水泡,但她没有坐下来休息,因为一旦坐下,她就怕自己起不来了。

候场区人来人往,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演出服匆匆经过,化妆师拎着箱子小跑着追在后面喊“等等还有定妆”。空气里混杂着发胶、粉底和汗水的味道,那味道让她熟悉又厌倦——熟悉是因为她在这行待了十八年,厌倦是因为她已经闻了太多太多年。

“赵老师,还有二十分钟,”现场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准备一下,第一组节目结束后您上。”

“好。”她点头。

导演走后,她靠墙站着,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残留着排练时音响的轰鸣声,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她脑子里打转。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试着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可心跳没有慢,反而越来越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心脏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像是身体在抗议。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小指还是那个古怪的弧度,弯弯的,伸不直。她动了动那根手指,又动了动其他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伸,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正常工作。中指关节还隐隐作痛——那是去年练手语留下的后遗症,当时肿了一个月,现在虽然消肿了,但一到阴雨天就疼。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谢娜发来的消息。语音条,很短,她点开贴在耳边听。谢娜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哭过:“二弟,你又一个人过年了?”

赵丽颖听完,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哭。她按下录音键,说:“谁说一个人,数数我可几百号人呢,一整个剧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新年快乐,娜姐。”

发完语音,她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回墙上。候场区的灯光白得刺眼,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灯管,眼睛被晃得发酸。旁边有人在聊天——“你今年回家吗?”“回不了,明天还有工作。”“我也是,三年没回家了。”“一样一样,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

她确实习惯了。习惯了大年三十不在家,习惯了除夕夜在后台度过,习惯了跟家人隔着屏幕拜年。可习惯不等于接受,她只是学会了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没有语音,只有一行文字:“丽颖,我们看春晚了。你什么时候上?”

她回:“快到了,第二首歌。”

妈妈秒回了一个笑脸,又跟了一句:“奶奶也在看,她让我跟你说,别冻着。”

赵丽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奶奶今年八十八了,眼神不好,看电视需要凑得很近。以前她上春晚的时候,奶奶总是坐在电视机前,脸几乎贴到屏幕上,指着电视里的她说:“那是我孙女!那是我孙女!”然后全家人都跟着笑,笑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可现在,她连陪奶奶看一次电视都做不到。

她打了一行字:“帮我跟奶奶说,我穿得厚,不冷。”然后又加了一句,“妈,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赵老师,准备了!”

现场导演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赵丽颖从墙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裙子。这条裙子是专门为春晚定制的,大红色,长袖,领口绣着金色的暗纹,衬得她肤色极白。造型师走过来帮她捋了捋裙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

赵丽颖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眼——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体,耳环在灯光下微微闪光。镜中的女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可只有她知道,那层光彩底下是一张疲惫到快要垮掉的脸。

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上!”

舞台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赵丽颖踏出了第一步。

追光灯打在她身上,暖黄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台下的观众席一片黑压压的人海。她听不见具体的欢呼声,只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排山倒海的热浪。人们挥舞着荧光棒,有人举着“赵丽颖”的灯牌,红色的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她站定在舞台中央,音乐响起,她开口唱:“花开种花家,锦绣迎新春……”

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播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有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她唱得很稳,气息很足,每一个音都在调上。排练了那么多遍,这首歌的旋律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哪怕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嘴巴也能自动把歌词吐出来。

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看着台下的观众,那些模糊的面孔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有人跟着她的歌声在轻轻哼唱,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眼眶红红的——大概是被歌词触动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的观众之一。那时候她穿着妈妈织的毛衣,怀里揣着奶奶塞给她的红包,嘴里嚼着花生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那个屏幕上,成为别人眼里的光。

可站在这里之后她才知道,光是有重量的。

一曲唱完,她对着台下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过来。她保持着微笑,退到舞台侧翼,灯光暗下来,第二组节目开始。她在侧台站了几秒,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沿着走廊往回走。

回到后台,小周迎上来,手里拿着羽绒服:“姐,快穿上,别冻着。”

她接过来裹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仰着头大口喘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化妆师赶紧跑过来补妆。她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扑粉、描眉、涂口红。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设备运转的嗡鸣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姐,状态特别好!”小周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网上已经开始刷了,都说你今天的造型绝了!”

赵丽颖睁开眼睛,嘴角扯了扯:“帮我看看我妈发了什么没有。”

小周赶紧打开手机翻了一下:“阿姨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你唱歌的视频截图,配文是‘我闺女上春晚啦!’底下全是点赞。”

赵丽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奶奶呢?”

“奶奶没发,但是阿姨说奶奶一直在电视机前面坐着,看完你的节目才去睡觉。”

赵丽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也不是紧张的——是那种过度透支之后,身体失去控制的本能反应。

她把手藏在羽绒服底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春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赵丽颖从演播厅出来,站在门口等车。北京的冬夜寒气逼人,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街上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回家过年了,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闷响从城市另一头传来,像是大地的鼾声。

小周站在她旁边,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嘟囔着“好冷好冷”。赵丽颖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她:“拿着。”

“姐你自己用——”

“我不冷。”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揣在口袋里。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姐,你年夜饭吃了吗?”

赵丽颖想了想,说实话:“没吃。”

“啊?我刚才给你带了饭盒,你也没吃……”

“忘了。”

小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递过来:“现在还热着,你吃点吧。虽然是盒饭,但好歹是年夜饭。”

赵丽颖看着那个保温饭盒,愣住了。

饭盒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只卡通小猫。小周一直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赵丽颖每次看见都觉得幼稚,但此刻,那只卡通小猫却让她鼻子发酸。

“你哪儿来的饭盒?”

“我让我妈多做了点,带过来的。”小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妈说,大过年的,不能让你饿着肚子。”

赵丽颖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里面的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清炒时蔬、一个荷包蛋,还有几块酱牛肉。很家常的菜,没有任何摆盘,甚至因为颠簸,汤汁已经洒到了盒盖上。可赵丽颖看着那些菜,喉咙突然梗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姐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丽颖坐在路边的一个石墩上,捧着饭盒,一口一口地吃。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荷包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焦的,但正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用这顿迟来的年夜饭,犒劳自己过去这一整年的辛苦。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擦了擦嘴,接起来。屏幕里是廊坊老家的客厅——妈妈坐在沙发上,爸爸在旁边打瞌睡,奶奶已经回屋睡了,桌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碗筷。妈妈的脸凑得很近,声音很大:“丽颖!丽颖!你吃了吗?”

“在吃呢。”赵丽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饭盒。

“就吃这个?”妈妈的表情立刻变了,“这什么呀?盒饭?大过年的你就吃盒饭?”

“挺好的,是小周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妈妈还想说什么,但被爸爸打断了。爸爸凑到镜头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酒意:“闺女,演得好!爸看了,唱得真好!”

赵丽颖笑了:“爸,你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就两杯。”

“两杯白的?”

爸爸嘿嘿笑了,不说话。妈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然后又把脸凑回来:“丽颖,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丽颖顿了一下:“妈,我明天……初二要飞回片场,剧组初三开机。”

视频里安静了几秒。妈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但很快又撑起来:“行,那你忙你的,工作要紧。家里不用担心,都挺好的。”

“妈……”

“行了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挂了。”

“妈,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你也快乐。”

视频断了。赵丽颖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空落落的。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几块肉,突然没了胃口。

小周蹲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小声说:“姐,要不……你跟剧组请两天假?回去看看?”

赵丽颖摇摇头:“几百号人等着呢。”

小周不说话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过了一会儿,她又蹲下来,递给赵丽颖一包纸巾。

赵丽颖接过来,抽了一张,按在眼角。纸巾很快就湿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车来了。她站起来,把饭盒盖好,递给小周:“帮我收好,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好嘞。”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赵丽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北京像一座空城——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为谁送行。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东西——台词、灵感、待办事项、偶尔的心情。她翻到最下面,看到一条很久以前写的记录:“我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下面没有回答。

她把那行字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继续走。”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从玻璃上滑过。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凌晨四点,赵丽颖回到公寓。

她用指纹开了锁,门开的一瞬间,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照出一个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还摊着她临走前没来得及收拾的剧本和几本杂志,茶几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结了薄薄的水垢。

她换了拖鞋,把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走进卧室。行李箱还摊在地上——三天前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半就赶去机场了,里面塞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充电器、几本书,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暖宝宝。

她蹲下来,开始重新收拾。

折叠、码放、分类。拍戏用的厚外套、参加活动穿的礼服、日常穿的运动服,她一件一件地叠整齐,按顺序放进箱子里。动作很熟练,不需要思考,她的手自动完成着这一系列流程——十八年的剧组生活,让她变成了一个专业打包工。

叠到一件灰色毛衣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奶奶去年给她织的,毛线是深灰色的,针脚不算太密,领口那里有几处线头没藏好,露在外面。奶奶眼睛不好,织这件毛衣用了整整三个月。第一次寄过来的时候,毛衣小了一号,穿不上。赵丽颖没告诉奶奶,偷偷寄回去让妈妈找人拆了重新织。第二版寄过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紧,但她穿上给奶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说:“奶奶,正合适。”

奶奶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合适就好,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赵丽颖把那件毛衣拿起来,贴在脸上。毛线软软的,有淡淡的樟木味——那是奶奶衣柜里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仿佛能闻到奶奶身上的气息——洗衣粉的味道,厨房油烟的味道,还有那种奶奶特有的、温暖而安心的味道。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收拾完行李,她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站在淋浴头下面,闭着眼睛,任由水从头顶流下,流遍全身。水很热,烫得她皮肤发红,但她不想调凉。她需要这种感觉——被包裹的感觉,被温暖包围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抱着她。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一件旧t恤,躺回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柔软干净,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全身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从肩膀开始,然后到后背,到手臂,到大腿,到小腿。她感觉到那些紧绷了整整三十六小时的肌肉,终于在一根一根地松开。那种松弛感带来一阵强烈的疲倦,倦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舞台上的追光灯、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妈妈在视频里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周递过来的保温饭盒、奶奶织的那件灰色毛衣、廊坊老家院里的老槐树、还有那个站在北京站广场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十八岁的自己。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地转,转得她头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睡吧。”

可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侧过身,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四十分。她打开微博,看到自己的照片挂在热搜第一——“赵丽颖春晚红裙造型”。点进去,几万条评论,有人说好看,有人说唱得稳,有人说状态真好。

她看着那些夸奖,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关掉微博,打开了相册。翻到一张今年过年时拍的照片——廊坊老家的院子里,奶奶穿着那件旧棉袄,坐在老槐树下择菜。阳光很好,照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照片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因为赵丽颖当时站在镜头后面。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冰凉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但她没有翻身,就那么趴着,安静地、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哭完之后,她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看起来很狼狈。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拿起牙刷开始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清凉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咸涩。

刷完牙,她又躺回床上。这次她真的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的航班、后天的戏、下个月的行程,想着那些已经安排好的、还没安排好的、必须完成的、可能完不成的事情。

但那些事情都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除夕过去了。

新年来了。

大年初二凌晨五点,赵丽颖被闹钟叫醒。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起来,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呆坐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窗帘还是拉着的,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的脸。她揉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老毛病了。冬天冷,膝盖积液的地方容易复发,尤其是睡醒之后的第一下。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等那阵刺痛过去,然后慢慢走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黑眼圈很明显,嘴唇有点干裂。她昨晚没睡几个小时,眼白里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她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然后她对着镜子,开始化妆——粉底、遮瑕、眼线、腮红、口红。一层一层地涂,一层一层地盖,直到那张疲惫的脸被隐藏起来,露出一个精神饱满的、光鲜亮丽的“赵丽颖”。

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六点整,小周准时来接她。门铃响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一切——行李箱立在玄关,羽绒服穿在身上,围巾系好,手机、护照、机票全都检查过三遍。

打开门,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和豆浆。

“姐,吃点早饭,去机场的路上吃。”

赵丽颖接过来:“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在家吃的。”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坐进车里。车子开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已经有了些早起的行人——环卫工人在扫街,早餐店的卷帘门哐哐地拉起来,几个晨跑的人穿着紧身衣从路边跑过。这座城市正在从除夕夜的沉睡中慢慢醒来。

赵丽颖坐在后排,打开那袋包子。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烫得她直呼气。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从廊坊坐绿皮火车去北京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天色——灰蒙蒙的,半明半暗,像是天空还没决定要不要亮起来。那时候她紧张又兴奋,手心全是汗,心里装满了对未知的期待。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闯出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未来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大年初二的早晨,一个人在车里吃包子,赶去机场,飞回片场,继续拍戏。日子和日子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可她还是要往前走。

不是因为前面有什么在等她,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往前走,还能做什么。

到了机场,她全副武装——口罩、帽子、墨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小周走在前面开路,两个人像做贼一样溜进候机厅。早班机人不多,VIp候机室里更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商务人士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看电脑。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暖手。手机响了,是工作室发来的行程表——落地后直接去片场,下午两点开工,晚上有夜戏,凌晨收工,第二天早上接着拍。满打满算,接下来一周的睡眠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三十个小时。

她回复:“收到。”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

可刚闭上眼,旁边就有人走过来,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登机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请问……你是赵丽颖吗?”

赵丽颖睁开眼睛,摘下墨镜,笑着点头:“是我。”

中年女人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哎呀!我闺女可喜欢你了!天天在家看你演的剧,《知否》看了七八遍!能不能……能不能跟您合个影?”

赵丽颖站起来,笑着说:“当然可以。”

中年女人拿着手机,两个人凑在一起拍了张照。拍完之后女人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赵丽颖,突然说:“哎呀,你看起来好累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赵丽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没有没有,刚过完年嘛,有点兴奋。”

中年女人没多想,说了声“注意身体”,就走了。

赵丽颖重新坐下来,看着手里的热水平静的水面,杯子里映出她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她想起刚才女人说的那句话——“你看起来好累啊”。

累吗?

当然累。

可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她把热水喝完,站起来,拎起包。“小周,走了,登机了。”

两个人走向登机口。廊桥很长,灯光雪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她走得很稳,腰背挺直,步伐有力,看起来精神十足。

没有人能看出来,她的膝盖在隐隐作痛,她的后腰在发酸,她的眼皮在打架,她的心里正在下着一场无声的雪。

飞机起飞的时候,赵丽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北京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块灰褐色的拼图,被云层遮住。她靠着椅背,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睡了一路。

梦里她回到了廊坊老家,院子里阳光很好,奶奶坐在老槐树下择菜,花花趴在奶奶脚边睡觉。她走过去,蹲在奶奶旁边,拿过一把菜帮奶奶择。奶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把一个洗好的西红柿递给她。

那个西红柿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又酸又甜。

然后她醒了。

飞机正在降落,窗外是横店的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她把西红柿的味道从嘴里咽下去,整理好衣领,准备下飞机。

片场在等她。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罩在横店的上空。

赵丽颖坐上车从机场直奔片场。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得干干净净。路两旁的建筑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这个拐角有一家奶茶店,那个路口有一棵老榕树,再往前走三百米是当年她拍《宫锁沉香》时住的酒店,现在早就拆了,变成了一片新的商业区。

横店变了太多。

她第一次来横店是2006年,十九岁,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小丫鬟。那时候横店还很破,街道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全是泥。她和几个群演挤在一间小旅馆里,四个人一间房,床板硬得像石板,枕头上有一股霉味。每天五块钱的伙食补贴,她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碗素面,晚上一个烧饼,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苦行僧。可她从来不怕苦,她怕的是没有戏拍。

那时候的横店,到处都是像她一样的人——年轻、穷、怀揣着梦想,在片场外面等着群演的头儿来挑人。被挑中的欢天喜地,没被挑中的垂头丧气,第二天再来。日子就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天和另一天几乎一模一样。

可就是在那些一模一样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演戏。

不是科班出身,没有老师教,她就站在旁边看别人怎么演。看主角、看配角、看群演、看场务、看导演——她看所有人,把他们的动作、表情、语气都记在心里,然后回去在自己那间小旅馆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脸上的肌肉发酸,练到嗓子沙哑,练到那些台词和动作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后来机会来了。一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她演得认真。导演说“这姑娘不错”,然后有了下一个角色,再下一个,再下一个。一步步地,她从群演变特约,从特约变配角,从配角变主角。

这条路她走了十年。

如今她再回到横店,已经是最顶级的演员。她有专门的房车,有专属的化妆间,有完整的服务团队。她再也不用挤四个人一间的小旅馆,再也不用为了五块钱的伙食费精打细算。可当她穿过片场大门,闻到那种熟悉的、混杂着道具漆和盒饭味道的空气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站在片场角落里、等着开工的小女孩。

只是这个女孩的脸上,多了十八年的风霜。

车子在片场门口停下来。小周跳下车,撑开伞,拉开车门:“姐,到了。”

赵丽颖下车,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油漆的味道、还有那种横店特有的、混合了无数人汗水的味道。这味道不好闻,但她习惯了——不,不只是习惯,她甚至有一点依恋。因为这味道意味着她在工作,意味着她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

她走进片场,制片人迎上来:“赵老师,新年好!辛苦你了,大过年的还赶回来。”

“新年好,”她笑着跟制片人握了手,“不辛苦,应该的。”

制片人领着她往化妆间走,边走边介绍情况:“今天下午拍第36场,你的独角戏。导演说这场戏很关键,可能需要多拍几条。晚上还有一场夜戏,跟男主角的对手戏。道具组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有什么要调整的随时说。”

赵丽颖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戏了。第36场,独角戏,角色情绪起伏很大,需要从平静到崩溃再到平静。她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其实已经把这场的台词在心里默过了十几遍。

化妆间不大,但很整洁。她坐下来,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这场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走位、情绪节点、台词的轻重缓急、动作的幅度和节奏。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镜子里的“赵丽颖”已经不见了。

镜子里的是戏里的那个女人。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转身走出化妆间。

片场上,灯光已经架好了,摄像机就位,所有工作人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跟她招了招手。

赵丽颖走过去,站在导演旁边,一起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准备好了吗?”导演问。

她点头。

“好,各部门准备——”

所有人安静下来。

赵丽颖走到片场中央,站在灯光底下。

她看着镜头,深吸一口气。

“开拍。”

她开口说了第一句台词。

那声音不是赵丽颖的声音。

是角色的声音。

那一刻,赵丽颖消失了。舞台上、片场中、灯光下,只剩下那个被创造出来的女人,在过她的人生,流她的眼泪,说她的对白。

而真正的赵丽颖,暂时离开了。

她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给了戏,交给了角色,交给了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片场。

她忘了自己有多累,忘了膝盖在疼,忘了昨晚一个人在公寓里哭过。

她只是演戏。

就像十八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镜头前一样。

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台词说错了好几次,导演不耐烦地喊“再来一遍”。她咬着牙从头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导演说“过了”。那一刻她如释重负,整个人瘫坐在片场旁边的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对自己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十八年过去了,她依然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哪怕除夕不能回家,大年初二就要赶回来拍戏,哪怕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哪怕累到快要撑不住——这依然是她想做的事。

“卡!”

导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四周——摄像机、灯光、道具、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一条过,”导演竖起大拇指,“赵老师,状态太好了。”

赵丽颖笑了。那个笑容很真实,没有修饰,没有表演。

她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的女人很憔悴,眼圈发黑,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有恐惧、有倔强、有不甘。她看着那个“自己”,突然有点恍惚——那个看起来那么疲惫的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只是平时用化妆和笑容遮住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对导演说:“导演,再来一条吧。”

导演愣了一下:“为什么?刚才那条已经很好了。”

“我觉得可以更好。”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导演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赵丽颖重新走回片场中央。灯光重新打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她准备好再活一次。

天黑得很快。

下午的戏拍完,赵丽颖在片场吃了盒饭。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凉,但她吃得狼吞虎咽,因为晚上还有一场大夜戏,她必须补充体力。

吃完盒饭,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翻开晚上的剧本。那场戏是重头戏——她的角色和男主角发生激烈冲突,两个人互相指责,互相伤害,最后她把所有心里话吼出来,然后一个人跑出房间,在雨里蹲了很久。

这场戏情绪起伏很大,很消耗能量。她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

她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读台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走位。天色越来越暗,片场亮起了灯,工作人员开始布景、架灯、调试设备。嘈杂的人声在她耳边响着,但她充耳不闻——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角色里了。

晚上八点,夜戏开拍。

男主角就位,赵丽颖站在门口,给自己做了个深呼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放空,进去,别想着怎么演。”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那个虚构的房间。

吵架的戏拍得很顺。她和男主角你来我往,台词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到最高潮的时候,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设计好的,是真的情绪上来了,控制不住。

她吼出最后一句台词,然后转身冲出房间。摄像机跟着她,拍她的背影,拍她冲进雨里,拍她蹲在雨水里抱着自己的肩膀,无助地哭泣。

雨是人工的,水龙头从高处往下浇,很冷。赵丽颖蹲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妆花了,口红晕开了。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在替角色哭,还是在替自己哭。

“卡!”

导演喊完之后,赵丽颖没有马上站起来。她蹲在雨里,又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来。工作人员赶紧递过来毛巾和热水,小周跑过来把羽绒服裹在她身上,一个劲儿地说“姐你没事吧”。

赵丽颖擦着脸上的水和泪,声音有点哑:“没事。”

她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她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屏幕上的女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神里的倔强和痛苦清晰可见。

导演看着回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她说:“你知道你刚才那场戏,让我想起什么吗?”

赵丽颖摇头。

“让我想起《楚乔传》那场沙漠里的戏。”导演说,“那种拼命的劲儿,一模一样。”

赵丽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楚乔传》,那是她2016年拍的戏。那时候她刚演完《花千骨》,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所有人都说她只会演傻白甜。她不服气,接了《楚乔传》,在沙漠里滚了整整两个月的沙子。拍完那部戏,她的膝盖就落下了病根。

七年过去了,她还在拼命。

可她已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拼命了。

是因为她觉得,对的戏,就应该拼命。

就像那场雨里的哭戏,她完全可以哭得更好看一点,更收敛一点,更“艺术”一点。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真实的、最难看的、最狼狈的哭法——因为她觉得角色那个时候,就应该这么哭。

“收工了,赵老师,”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

赵丽颖点头,裹着羽绒服走出片场。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溅起小小的水花。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片场。

灯光一盏一盏地在熄灭,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有人在大声喊着“收工了收工了”。那些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片场慢慢地安静下来,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疲惫,不是满足,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情绪。

是一种平静。

就像一艘船在海上航行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微光。不知道那光是日出还是日落,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还在海上,还在航行,还没有靠岸。

她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的空气,然后转身离开。

小周跟在她身后,打着哈欠:“姐,明天几点开工?”

“十点。”

“那可以多睡一会儿。”

赵丽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回到酒店,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躺在床上。窗外的横店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妈妈发来的一条消息:“丽颖,拍完戏了吧?早点睡,别熬夜。”

她回:“拍完了,准备睡了。妈,晚安。”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的那场戏、晚上的那场雨、还有导演说的那句话——“那种拼命的劲儿,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累了,但心里是满的。

这种感觉真好。

明天,她还要继续拍。

后天,她也还要拍。

大后天,大大后天,这一整年,她可能都要拍。

但她不怕。

因为这就是她选的路。

十八年前她选了,今天她还在走。

她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