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方动了。
第二天傍晚,陆远川蹲在南街拐角的歪脖子槐树下,半根玉米棒子捏在手里,眼睛盯着巷口。
六点刚过,姓方从蔬菜站方向拐进来,帆布包鼓着,帽檐压得低,脚步比前一天更急。
他没往西走,直接进了自己住的那排平房。
陆远川把玉米棒子塞进口袋,绕到平房后面的窄道,借着东起第三间窗纸破洞往里看。
屋里灯一亮,姓方把帆布包倒在桌上,纸,本子,皮筋箍着的一沓条子全摊了出来。
他翻了七八张,抽出四五张放到一边,剩下的又塞回包里,随后蹲到灶前塞干草,划火柴。
火苗一蹿,陆远川转身就走。
他没回乔家报信,而是绕到平房前面,一脚踹上姓方的门。
“方哥,你屋里起火了。”
门里没动静。
陆远川又踹了一脚,嗓门放开。
“冒烟了,谁家有盆,过来泼水。”
隔壁先开了门,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端着搪瓷盆出来,盆里还泡着袜子。
“哪儿冒烟?”
陆远川指着姓方的门。
“门缝里出来的,人不应。”
中年男人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搁下盆就拍门。
“老方,开门。”
对面老太太也拎着暖壶出来,后头又探出两三张脸,眨眼工夫,门口围了五六个人。
姓方终于把门拉开半扇,脸上全是汗,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撑着门框。
“没事,灶膛呛烟。”
中年男人往里探头。
“灶台那边还冒着呢,要不要帮你看一眼?”
姓方用身子挡住门缝。
“不用,我自己收拾。”
他想关门,邻居却没散,穿背心的还在往里闻,老太太也走到了台阶边。
陆远川混在人群后,抬手摸了摸鼻子。
巷口传来车轮声,乔心悠骑车拐进来,后座绑着两捆空筐,她停在人群外,扫了一眼门里散出来的薄烟。
姓方看见她,额头上的汗又冒了一层。
乔心悠没急着看他,先问老太太。
“婶子,怎么回事?”
老太太朝门里努嘴。
“老方屋里冒烟,也不知道烧了什么,呛人。”
乔心悠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帆布包也不见踪影,灶膛里却还残着油墨纸张烧到半截的焦味。
她把车支好,往前走了两步。
“方哥,你灶膛里烧的什么?”
姓方眼珠转了一圈。
“废报纸,引火。”
乔心悠看向穿背心的中年男人。
“大哥,你闻闻,这像废报纸吗?”
中年男人又闻了一下,眉头拧起。
“报纸没这么呛。”
姓方攥住门框,指节绷紧。
“我自己屋里的东西,轮不到你们管。”
乔心悠站在两步外,语气不急。
“蔬菜站的收货条,补贴单,流水账,要真是你自己的东西,我现在就走。”
巷子里一下静了。
穿背心的男人退了半步,看了看姓方,又看了看乔心悠。
老太太没听懂,却也知道这话不轻,暖壶拎在手里没再动。
姓方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乔心悠没往前逼,只靠回自行车旁。
“县社正在查蔬菜站的账,出库单造假已经坐实,你现在烧站里的条子,明天就叫毁证据。”
她看着门里那点烟,继续道:“条子烧了,窟窿还在,经手的人说不清。”
姓方撑着门框的手松开了。
乔心悠点到为止,剩下的账让他自己算。
老赵是站长,真追起来第一个顶在前头,可老赵若反咬一口,说钱从姓方手里过,条子在,他还能证明自己只是跑腿,条子没了,老赵说什么都能往他身上扣。
灶膛里刚烧掉一张半,余下三张边角焦黑,字还在。
陆远川站在人群里没开口,直到这时才明白,乔心悠下午那句你堵人,我收尾,不是随口安排。
她早在附近等着。
姓方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邻居全堵着门,他再关门烧纸,明天整条街都会知道他在家毁蔬菜站的条子。
他吐出一口气,像认了栽。
“那些条子不是我的。”
乔心悠看着他。
姓方靠住门框,嗓子发哑。
“外县那批菜,是老赵拍板进的,我就是跑腿送货,拿辛苦钱。”
“多少?”
“一趟五块。”
旁边有人倒抽气,穿背心的男人盯着姓方,没再搭腔。
乔心悠把这个数记进心里,一趟五块,跑了几趟就是几批货,县社顺着数一查,后库烂菜的窟窿就能对上。
她问:“条子还在灶膛里?”
姓方没答。
乔心悠也不催,只看了一眼巷口的天色。
几息后,姓方转身进屋,里头翻动一阵,他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三张边角烧焦的纸。
字迹还在。
他把纸递过来。
“拿去。”
乔心悠没接。
“这个不交给我,明天赵科员上班,你自己带去县社,把该说的话一并说清。”
姓方怔在原地。
乔心悠跨上车。
“你自己交,叫主动配合,别人替你交,叫检举揭发。”
她蹬车离开巷口,陆远川很快追上来,车链响了一路。
两人拐上大街后,陆远川才开口。
“你真让他自己去?”
乔心悠看着前头的路。
“他得给自己留活路。”
陆远川琢磨片刻。
“他要是不去呢?”
“条子上有老赵签名,他不交,老赵回头咬他,他连挡的东西都没有。”
陆远川骑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是把人架到灶膛边上了。”
乔心悠没接话。
夜里回到家,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逼迫反派阵营内部瓦解,积分 60】
乔心悠看完便关掉面板,翻开账本,在今天日期下写了一行。
姓方松口,承认跑腿收钱,条子保住,明日交县社。
笔尖停了片刻,她又添下一行。
下一个,范站长。
院里传来乔志军的声音。
“悠,红薯蒸好了。”
“来了。”
乔心悠合上账本,去了灶房。
郑美秀正给小满掰红薯,小满两只手抱着,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乔志军坐在灶台边看了乔心悠一眼。
“今天又忙什么?”
乔心悠接过碗。
“送菜。”
乔志军没追问,只把最大的一块红薯拨到她碗里。
乔心悠坐在门槛上吃完,甜味压住了灶灰味,脑子里却还转着蔬菜站那几张焦边条子。
姓方明天一交,老赵就钉死了,可粮站那条线还没露头。
老赵不会轻易咬范站长,姓方手里的东西也只够掀蔬菜站内部账,范站长还能稳坐一天。
可姓方被堵在家里烧条子的消息,最迟明早就会传到粮站。
范站长若怕,就一定会动。
乔心悠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夜色。
她等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