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府门口的大锅,是柳嬷嬷亲自架起来的。
锅比槐荫坡灶房那口大了三圈,底下烧的是归墟峰旧松根,火一旺,热气掀起来,连旁边领木牌的役煞都下意识往这边靠。
柳嬷嬷拎着长勺,站在锅边。
“领过木牌的,往左。报过撤离路线的,往右。没报的,别端碗。”
一个低阶役煞捧着破碗挤上来。
“嬷嬷,我先喝一口,喝完就报。”
柳嬷嬷看都没看他。
“少喝这一口,不会魂飞。少报一条路,能把一队人带沟里去。”
役煞默默退回去了。
沈清萝抱着名册坐在台阶下,听见这句,头也没抬,只在册子边上补了一笔:饭前报线,效果好。
谢无咎从防线回来时,正好看见她把那一笔写完。
“这也记?”
“有用就记。”
“柳嬷嬷会要功。”
“饭钱另算。”
柳嬷嬷远远听见,勺子在锅沿一敲。
“姑娘放心,这一锅我记在渊主账上。”
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
沈清萝把笔递给铁柱。
“听见了?记准。”
铁柱认真点头,把“渊主饭费”写得很重。
旁边排队的几个役煞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碗抱紧,生怕这账分到自己头上。
饭还没发,能到场的煞将先后到了。
雾煞将的位置空着。三日前,谢无咎让她顺着第一场煞潮留下的甜腥气潜进黑门,查是谁在地底驱煞。她入门后只送回过一次雾讯:门后连着白道旧阵。此后再无消息。
劫煞将守在裂缝西口,没有离阵。尸煞将仍压着归墟最深处的骨门,月晦未到最后一刻,没人敢把他叫醒。
血煞将带来的是西线防务图。她的甲上还沾着黑灰,坐下前先把刀横放在膝上。
“西侧三处口子已封。若煞潮从地底来,封不住太久。”
骨煞将拄着一截临时木杖,身后跟着两个搬阵石的小煞。
“东边能守,就是石头少。谁再说骨头能顶石头,我拆他自己顶。”
鸦煞将落在屋檐上,嘴里叼着一枚亮晶晶的铜钉。
沈清萝看见了。
“哪儿来的?”
鸦煞将把铜钉往爪下一踩。
“路上捡的。”
“路上会长刻阵铜钉?”
鸦煞将望天。
谢无咎抬眼。
鸦煞将立刻把铜钉吐进证物盘。
“防线第三柱松了。我拔下来换了根新的,顺便拿回来给你们看。谁偷东西了?谁说的?”
沈清萝把铜钉拨到一边。
“记功半笔。”
鸦煞将瞬间精神。
“半笔也是功?”
“另外半笔等确认你没顺走第二根。”
屋檐上安静了。
怨煞将来得最晚。
她身后跟着一串孩童小魂,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有人画山道,有人画洞口,还有人把自己常躲猫猫的缝隙也画上了。
最小的那个把图递给沈清萝。
图上画着一条从判官府灶房后头绕到旧石阶下的小路,旁边还画了一只胖猫。
糖糕正蹲在米袋上看热闹,见状尾巴一甩。
“本仙没那么胖。”
小魂很认真地把猫肚子又画小了一点。
沈清萝看着那条线,手里的笔停住。
“这条路,谁走过?”
小魂举手。
“我。以前被大人追着洗澡,从这里跑过。”
“通哪儿?”
“通黑门。”
判官府前的喧哗慢慢低下去。
厉川原本站在旧部那一桌旁,听见“黑门”二字,脸色微变。
“那里早封了。”
小魂抱着图,往怨煞将身后缩了缩。
沈清萝没急着问他,先把热粥递过去。
“喝完再说。画路的人,先吃。”
小魂捧着碗,眼睛亮了。
怨煞将看了沈清萝一眼,没有说谢字,只把剩下的路线图全部铺到长案上。
三十多张小图拼起来,歪斜得厉害,却真拼出了一条判官府旧暗道。它绕开主库,穿过废灶、空粮窖和一段塌了半截的石桥,尽头正指向厉川所说的黑门。
厉川走近,沉默了半晌。
“这不是军道。”
沈清萝道:“孩子能走,大人未必能走。”
“我当年封的是判官暗库,不是孩子洞。”
“那就说明有人后来开过。”
厉川没接话。
柳嬷嬷把粥发完,见一群人围着图不动,直接端来一盆热饼。
“看图归看图,手也别闲着。明日月晦,今夜能吃就吃。”
这一句比任何战前训话都管用。
白道来的孟扶光不在,洛云笙不在,判官府里此刻坐着的多半是煞物、缚魂使、旧判官部属和刚迁来的役煞。彼此看不顺眼的多,同桌吃饭的少。
可这一晚没人掀桌。
厉川旧部和新迁役煞中间隔着一只空碗。
一个刚领到临时名牌的老役煞先把咸菜拨过去。对面的旧部迟疑片刻,也伸了筷子。没人说和解,桌却没有再空着。
饭吃到一半,沈清萝才发现自己碗里还是空的。
她刚伸手去盛,旁边推来半碗面。
谢无咎没看她。
“我没动。”
“没动也算剩饭。”
“不要?”
沈清萝接过来,吃了两口,又推回去。
“你也得活着值夜。”
谢无咎低头看那半碗面。
面被她吃得乱七八糟,汤里还多了两片她不爱吃的青菜。
他沉默片刻,还是接了。
沈清萝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腕间契纹。那纹路不冷不热,像夜里藏着一线火。
“明日你守主阵,我守名册。”
“知道。”
“别又觉得自己能一口吞完。”
“你说过了。”
“怕你耳背。”
谢无咎把碗里的青菜挑出来,放到她碗边。
“我耳朵很好。”
“那你挑菜干什么?”
“顺手。”
沈清萝把青菜夹回去。
“顺手吃了。”
旁边铁柱正要记账,想了想,又把笔放下了。
这种账不好记。
饭后,各安置区还要领第二日的干粮牌。
这事原本归账房,最后却由沈清萝亲自看了一遍。
原因也简单。
白日才有人因旧编号不全领不到药,夜里就不能再让同样的事出现在饭桌上。
有个旧部看见她把低阶役煞和判官旧部排在一张册上,眉头皱了半天。
沈清萝问他:“不服?”
那旧部梗着脖子。
“我从前跟右判官守过主峰。”
“所以?”
“他们昨日才从西岭搬来。”
沈清萝把两块干粮牌往桌上一放。
“一块给守过主峰的人,一块给昨日搬来的人。明日煞潮来了,裂缝会先看你资历?”
那旧部没话了。
厉川在一旁看着,没有替旧部出头,只把自己的牌也放到同一摞里。
这一下,底下那些旧部才真正安静。
不是服沈清萝。
是看见厉川自己也入了同一张战时册。
夜深后,孩子们画出的暗道被重新拓了一份。血煞将派人守入口,骨煞将带两个小煞试到塌桥便退,鸦煞将被罚盯着第三柱的铜钉,不许再“捡”。
子时将近,暗道里先涌出一缕极淡的灰雾。雾贴着地面绕了三圈,断成三短一长。
血煞将认得这个讯号。
“雾煞将还活着。”
灰雾随后拼出四个歪斜的字:白火,勿开。
字刚成形,雾便被门后的力量一刀切断。暗道尽头紧接着传来一点极轻的震动。
谢无咎手里的渊主令同时一沉。
沈清萝抬头。
他掌心的令纹亮了一瞬。
不是原本的暗银色。
是另一道,冷黑里夹着白火的影子。
厉川脸色彻底变了。
“黑门后面,”他说,“有令。”
谢无咎握紧渊主令。
远处暗道深处,像有第二枚权柄在沉睡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