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萝冲进旧档库时,第一层已经满地白纸。
纸没焦,木架也没黑,只有姓名、索引号和见证印从卷面上一点点消失。一个年轻录事跪在地上捡卷,手里那份迁坟案只剩“某年某月”几个字。
白槿从他手里抽走。
“别凭记忆补。”
“我记得名字。”
“记得就去找旧收条。”
录事咬了咬牙,爬起来往外跑。
门外,赵无眠已经临时开了两张桌。一张办急葬,一张补活籍。刘大山还站在第一张桌前。
赵无眠把空白申请书压住。“祖坟在哪,什么时候迁,两个旧见证是谁?现在说。”
刘大山报完,赵无眠立刻把名字写到临证页上,又朝门边录事抬手。“发急鹤,去村里核。”
一个老妇抱着骨灰瓮挤到桌前。“我儿子午后下葬,名字没了怎么办?”
赵无眠头也没抬。“先用旧收条和村证。你儿子叫什么?”
“赵启。”
“哪村?”
老妇报完,旁边一个卖棺材的老头立刻举手。“我认识。他棺材还是我打的。”
赵无眠把老头也按到见证栏里。“签。”
火在里头烧,门外的葬事没有停。
第二层横梁就在这时砸下来。
燕不归一脚踹开下面的录事,肩头被木角擦出一道血口。他连看都没看,拔刀劈开挡路的架子。
“里面还有几个?”
“两个人,裘司令也没出来!”
燕不归带人往左。
沈清萝和谢无咎继续往里。
第三层的无名火贴着地面走。
一个年轻录事从侧廊跌出来,手腕上的身份木牌已经变成空白。他跑到门边,守阵却突然亮起红光,把他整个人弹了回来。
“阵不认我了!”
沈清萝冲过去,把照幽骨贴到他腕骨上。骨光一照,空白木牌上浮出两个残字:杜衡。
白槿立即在临证纸上写下姓名,让另外两名同值录事按印。
谢无咎抬手压住守阵红光,沈清萝把临证纸塞进阵眼。阵门终于放人。
杜衡跨出去以后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刚才还在册里。”
“现在也在。”白槿把临证副本塞给他,“别丢。”
这场火已经开始让活人当场变成“查无此人”。
沈清萝刚跨过一只倒架,火舌忽然卷向她脚踝。
谢无咎把她往后带半步,黑煞压住火头。
她站稳后把封钉塞进他掌心。
谢无咎反手钉进墙缝。
火被截在原地。
两人没有停。
照幽骨从第四层开始发亮。空白卷宗被骨光一扫,纸上会短暂浮出残名。沈清萝沿着那些一闪即逝的字往里走,先找到一个被架子压住腿的老录事。
老人怀里死死抱着一本二十年前的申诉索引。
谢无咎抬木架,沈清萝把人拖出来。
老录事刚能站,第一句话就是:“裘婆婆在里面。”
燕不归的人从后面接走老人。
白槿正要追上,右侧一排总索引架忽然开始褪白。那一排里有北境军户、南泽水墓和槐荫坡旧案的副索引。她脚步停了一瞬。
架子另一头,一个被倒柜压住的年轻录事正在拍地。
“白录事!”
白槿转身先去抬柜。
她一个人抬不动,燕不归的人又折回来两名。三人把木柜推开,年轻录事拖出来时,右边总索引已经白掉大半。
他看见那排空纸,脸色惨白。“都没了。”
白槿把人往外推。“副本还能找。你先出去。”
她只抢下最末端三册,剩下的名字在眼前一点点消失。
这回没人说“先保卷”。人从她身边跑出去以后,她才抱起那三册继续往里。
再往里,火反而安静。
名字一寸寸变白,没有声音。
最深处的裘婆婆坐在地上,背后压着三只铁匣。她手里握玄司大印,印光撑出的圈只剩半丈。
沈清萝刚到,她先指铁匣。“搬这个。”
谢无咎提起最重的一只。
沈清萝去扶人。
裘婆婆腿已经麻了,仍把最小那只匣子抱进怀里。“这个我拿。”
三人刚起身,头顶整排索引开始褪白。
谢无咎抬手压住。
黑煞碰到火纹的一刻猛地震了一下。
沈清萝举起照幽骨。
白火里面浮出一只半睁的旧眼,眼尾拖着三道细线。
裘婆婆脸色变了。“出去。”
第四层开始塌。
白槿从外面冲进来接铁匣,燕不归在前面劈开倒架。几个人刚冲过第三层,一道白火忽然从侧门钻出,直扑白槿怀里的总索引。
燕不归反手一刀劈过去。
刀没有劈散火,反而把侧门后的木板砍开。
门后有人。
一个穿玄司录事服的人贴着墙往后退,脸上蒙着湿布,手里还捏着一枚已经烧红的引火签。
燕不归追过去。
那人把引火签往自己脚下一摔。
白火瞬间窜满窄道。
“站住!”
燕不归硬顶着火追出两步,前方小窗却已经碎了。那人从四层侧窗翻出去,落进后巷。
等燕不归冲到窗边,只看见一辆无牌灰车拐出巷口。
他没继续追。
裘婆婆还在里面。
燕不归转身回去,把窗框上勾住的一小片衣布扯下来,塞进封袋。
“有活人。”
这三个字比火更让白槿脸色难看。
几人终于冲出旧档库。
赵无眠当场落下封堂印。
火在里面继续烧了十几息,忽然矮下去。
白槿蹲到火灰边,用筛网一遍遍过灰。第三遍,她筛出一小片没化掉的纹路。
灰落到白纸上,慢慢聚成半睁眼。
谢无咎看了一眼。“玄微。”
燕不归把那片录事服布放到桌上。“玄微的火,有人点。”
赵无眠立刻封内库当值名册。
昨夜轮值七人。
六个人都在。
第七个叫许崇,四层旧约录事,换班以后一直没出现。
白槿翻到许崇的履历。此人在玄司十一年,从没记过大过,三年前还因抢救水灾卷宗得过奖。
裘婆婆坐在廊下喝完半碗水,听到名字时没有骂,只伸手拿过履历看了一遍。
“先找人。”
燕不归已经起身。“我去。”
“活的。”
“知道。”
裘婆婆把最小那只铁匣推到沈清萝面前。
“这个先开。”
匣里没有卷宗。
只有一把黑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