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鹤园里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嘉莹没有睡。
她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坐在窗前的榻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梨花香。今年的梨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夜风一吹就有零星的花瓣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白得跟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了，手里那本手札翻到同一页没动过。
福儿端了一盏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出声，把茶放在案几上就要退出去。嘉莹却叫住了她。
“福儿。“
“奴婢在。“
“你说，“嘉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札的某一页上，“这世上有贵人相助这种事么？“
福儿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回答：“奴婢觉得有。小姐不就是在贵人的手札里找到柳绣娘的下落的么？“
“那不一样。“嘉莹轻轻摇头，“那个人……他替我安排了很多事，是活着的时候就安排好的。可这世上更多的人，贵人相助是一时的机缘，碰上了是运气，碰不上才是常态。“
福儿被她这话说得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家小姐偶尔会说一些让她听不懂的话，像活了很久的人在回望往事。
“小姐，“福儿斟酌着开口，“您是紧张么？“
嘉莹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紧张？倒也不是。只是……“她拿起手札在手里掂了掂，“明天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做醉仙楼也好、开天衣坊也好，都是在这蜀郡范围内，再远也不过是锦城。但这次要去杭溪，两个月，两千多里路。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算得再周全也总有遗漏。“
福儿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认真地说：“那奴婢替您算——二少爷虽然跳脱但实心实意护着您，霖少爷聪明稳重能拿主意，喜儿机灵能干会照顾人。您自己本事又大，还有千变大人在暗处照应。奴婢怎么算，这趟出门也不会出大事。“
嘉莹被她这一本正经的“算账“逗得又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福儿的头。
“行了行了，你算得对。回去吧，今晚不用守夜了，早点歇着。“
福儿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远去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嘉莹重新推开窗户，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她把手札翻到越柚业留下的那篇“预言“上，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一行字：
“贵人此去，遇金而得机，遇木而结缘，遇水而化险。必有所成。“
金、木、水。
嘉莹琢磨着这三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金是什么？木是什么？水又是什么？越柚业的批卦向来云山雾罩，不走到那一步，你永远解不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合上手札放进枕边的包袱里，往窗外最后看了一眼。
鹤园的梨花在月光下白得像雪，院墙外面是整座越府沉睡的轮廓。她看见了芝兰苑的方向还有一点光——蒲氏也没睡，大概在翻来覆去想着她明日要出门的事。
嘉莹望着那点微光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了窗户，吹了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想杭溪的地形——锦城过去是江州，江州再往南走三天到杭溪。杭溪那地方山多水多，绣庄多半开在河边的巷子里，柳家应该也在那一带。到了之后要先去打听柳家的住处，拿着簪花上门，说明来意……
想着想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夜风穿过梨树枝叶，簌簌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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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鹤园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喜儿第一个爬了起来，洗漱穿衣一气呵成，然后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看早膳准备好了没有。福儿在屋里替嘉莹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把两件新做的细棉薄衫叠好放进去，又把驱蚊药包塞在最上面。
“小姐，您该起了。“
嘉莹其实已经醒了，躺在床上面朝里，听着外头喜儿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福儿偶尔的叮嘱声。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虽然睡得不算早，但精神还行。
“我娘那边来人了么？“
“还没有，这会儿太早了。“福儿递过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不过昨日夫人说了，她一早会过来送您。“
嘉莹喝了水，下床换了衣裳。今日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窄袖短衫，下面是深色的束脚裤，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薄披风。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来，利利落落的，一看就是要赶路的样子。
喜儿端了早膳进来，搁在桌上就叽叽喳喳开了话匣子：“小姐您快吃！奴婢刚才去大门口看了一眼，马车已经套好了，二少爷那边也起了，冬禄正在往车上搬箱子呢——二少爷那个箱子可真沉，冬禄搬得龇牙咧嘴的！“
嘉莹笑了笑，接过筷子不紧不慢地吃起粥来。福儿在旁边给她布菜，喜儿蹲在包袱旁边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带的，嘴里还念叨着：“药包带了、换洗衣裳带了、银票带了、酒曲带了……小姐，酒曲带了！路上万一能找着好水，咱当场就能试酿！“
“你倒是时刻不忘酿酒。“嘉莹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那是！“喜儿理直气壮，“小姐说了，南方的水土跟咱这边不一样，万一酿出什么新的好酒来，咱醉仙楼不就又多一道招牌了？“
嘉莹被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样子逗笑了，起身整了整衣领，“行了，出发之前还得去一趟芝兰苑，跟我娘辞行。“
她刚走到鹤园门口，蒲氏就来了。
蒲氏今日也是一早换好了衣裳，看见嘉莹出来二话不说先把她拉住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嘉莹今日的装束干练清爽，比她之前想象中“女儿出远门“的画面要好接受一些，但她眼眶还是一下就红了。
“桃儿……“
“娘。“嘉莹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很快就回来。两个月而已，您在家好好的，别胡思乱想。“
蒲氏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娘不胡思乱想，就是你路上……“
“路上该带的都带了，二哥和苏呆子跟着，喜儿也会照顾我。您放心。“
蒲氏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些话，什么天冷加衣裳、天热别贪凉、别喝生水、遇事别逞强——喜儿在旁边听得都快要背下来了。
最后越庭祖也来了，他虽然不像蒲氏那样哭哭啼啼，但也拍了拍嘉莹的肩，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操心。“
嘉莹点头应了。
越显文那边早就等在大门口了。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苍青色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马车旁边挺胸抬头的，看着倒真有几分“出门办事“的派头了。苏霖青站在他旁边，素白衣衫干干净净，手里握着一卷书，看着沉稳从容。
“妹妹！“越显文远远看见嘉莹过来就挥手，“车都装好了！咱们走吧！“
嘉莹走到大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蒲氏站在门廊下看着这边，手里攥着帕子，越庭祖站在她旁边。福儿站在鹤园的方向遥遥望着，见她回头便屈了屈膝。
嘉莹对她们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喜儿紧随其后钻进车厢，掀开车帘朝外头喊了一句：“夫人您放心！奴婢一定把小姐照顾得白白胖胖的回来！“
蒲氏被她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越庭祖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嘉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越府的大门在晨光里渐渐小了，蒲氏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了闭眼。
“走吧。“
马车出了蜀郡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驶去。晨雾还没散尽，道两旁的田野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越显文骑着马在车队前面开路，哼着小曲儿，冬禄跟在他后面牵着另一匹马，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苏霖青坐在后面的马车里翻着书卷，时不时抬眼看看前面的路。
嘉莹靠着车壁，听着外面越显文跟冬禄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听着喜儿在旁边叽叽喳喳数路边的野花是什么品种，忽然觉得这趟出门的感觉比想象中要好。
车轮辚辚向前，蜀郡的城门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宽。
杭溪还在两千里之外，但她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