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天衣坊后院点了两盏灯，柳母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柳心眉搬了张小凳坐在她娘脚边，面前摊着今日在文绣阁卖出的几幅绣品的订单。嘉莹坐在她们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喜儿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
这是柳母到锦城之后，三人第一次坐下来认真谈事。
柳母端着茶杯听完柳心眉讲了今日周兴业的事，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只“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然后抬起眼来看嘉莹。
“越姑娘今日替心眉解的围，我记着。“
嘉莹摆了摆手，“柳夫人客气了。周兴业那人既然是冲柳家的绣法来的，迟早还会再来。“
柳母沉默了一会儿。灯光落在她鬓边，照出几缕细细的白发。她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我娘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绣花的功夫，眼睛一看就能学会三分，上手练三个月能学会五分，剩下那两分，非师徒嫡传不传。姓周的那点心思，打错了算盘。“
嘉莹点头。她原本想问柳母有没有考虑过把手艺传出去，但听到这句话便知道——柳母愿意松口让柳心眉去蜀郡见识见识，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至于绣法核心，那是柳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可能轻易外传。
“柳夫人，“嘉莹斟酌着开口，“我今日看了心眉在文绣阁的样子，她心里有数，不是会被轻易拿捏的性子。若是她愿意，天衣坊可以请她做绣艺指导，每月按时付酬，不绑契约。她想回杭溪随时可以回。“
柳母转头看了柳心眉一眼。柳心眉低着头在整理订单，听见嘉莹的话抬起头来，跟她娘对视了一下，然后朝嘉莹笑了一下。
“我娘说行就行。“
柳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两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心眉的生辰是九月的，过了九月就十七了。我本来想让她在杭溪找个踏实人家嫁了，但她自己不愿意。“
柳心眉抿了抿嘴，轻声说了句：“娘……“
“你别插嘴。“柳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嘉莹，“她想去蜀郡见识见识，我不拦。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天衣坊要收她做正儿八经的绣娘，不是打杂的，也不是挂个虚名。“
嘉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柳母：“天衣坊的规矩是从不养闲人。柳姑娘的本事我见识过了，她到天衣坊绣出来的东西能卖得出价，她就自然能有她的位置。“
柳母听完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嘉莹看到她端茶的手比刚才松了些。
柳心眉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订单纸被她捏得有些发皱，但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锦城的天上挂了半弯月亮，银白的光铺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凉丝丝的。
喜儿跟在嘉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了句：“小姐，柳家姑娘要跟咱们回蜀郡？“
“嗯。“嘉莹步子没停，“她性子稳，手艺好，到了蜀郡能帮上大忙。“
喜儿“哦“了一声，又想了想，“那她娘呢？“
“她娘先在锦城住一阵，等心眉在蜀郡安顿好了再接过去。“
喜儿点了点头，又抿着嘴笑了笑：“小姐，您这是又挖了一个宝。“
嘉莹被她这句“又挖了一个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你这话说得我像个盗墓的。“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喜儿赶紧摆手，“奴婢是说——您眼光好！就跟挑酒曲似的，一挑一个准！“
嘉莹没再回话，步子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第二天上午，嘉莹又去了文绣阁。这次她是自己去的，没带别人，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衫子，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她想再观察观察柳心眉在展台后面的状态，也想看看那个周兴业是不是还会来。
柳心眉今日换了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辫了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上，看着比昨日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她正在跟一位年轻妇人讲解一幅兰草图的绣法，声音不急不躁的，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那位妇人很快就掏出银子买下了那幅绣品。
嘉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心里暗暗点头。柳心眉跟她娘性子不太一样——柳母内敛沉稳，像深潭的水；柳心眉更像山间的溪流，清澈活泛，但根基是稳的。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文绣阁大门外有个人影在张望。那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身形是个女子，但站得不近，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嘉莹多看了一眼，忽然认出了那个轮廓。
她快步穿过大厅走出文绣阁大门，那人正要转身走，被嘉莹叫住了。
“柳三娘？“
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张被日头晒得微黑的脸，眉眼间带着赶路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亮得很——是柳三娘，天衣坊最初那位绣娘。
“越小姐！“柳三娘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真是您！我刚才在门口瞧着像您，又不敢认。“
嘉莹走过去把她拉到路边的树荫底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怎么到锦城来了？蜀郡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柳三娘连忙摆手，“我前几日听刘掌柜送信说您来了锦城参加绣品大会，想着这边热闹，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寻些新的绣样灵感。小蝶我托给邻家的嫂嫂照看了，就几天功夫不打紧。“
嘉莹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蜀郡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虚惊一场。
“来了正好，“嘉莹拉着柳三娘往文绣阁里面走，“今日二楼有一幅百鸟朝凤图，你一定会想看的。“
柳三娘被她拽着进了文绣阁，上了二楼，在柳家的展台前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幅百鸟朝凤图面前，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半天没动。
嘉莹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柳三娘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这针法……这转色的手法……我跟了这么多年的绣活，头一回看到这样的。“
柳心眉看见嘉莹带了个陌生人来，走过来看了看柳三娘，又看了看嘉莹。嘉莹给她介绍：“这位是柳三娘，天衣坊蜀郡总号的绣娘。这位是柳心眉，杭溪柳家的人。“
柳心眉听到“杭溪柳家“时微微一愣，然后朝柳三娘笑了笑：“姐姐也姓柳？“
柳三娘被她这声“姐姐“叫得回过神来，也笑了，“咱们八百年前是一家。“
两个姓柳的绣娘站在那幅百鸟朝凤图前面聊了起来，一个问针法，一个答用线，越聊越投契，连旁边有人围观都没注意。嘉莹退后两步靠在廊柱上看着她们，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转着那根竹签——早上的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她忘了扔。
她看着柳心眉和柳三娘聊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若是把柳心眉留在天衣坊蜀郡总号，再把柳三娘调去新开的绣庄带新人，两边同时铺开——蜀郡总号做精工，锦城分号做走量，那整个天衣坊的盘子就能真正撑起来了。
她正盘算着，柳心眉忽然回头朝她招手：“越姑娘！你来看这个——“
嘉莹走过去，柳心眉从展台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绣片递给她。绣片上绣的是一枝桃枝，枝头三朵桃花，两朵盛放一朵半开，花瓣边缘的丝线用了渐变的粉色，过渡得极为自然。
“昨日夜里没事随手绣的，“柳心眉说，“我觉得这个花色可以做成帕子或者扇面，你若是觉得能用，就送给天衣坊做样子。“
嘉莹拿着那绣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怀里。
“能用。谢了。“
柳心眉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给别的客人介绍绣品了。柳三娘站在旁边看着嘉莹收绣片的动作，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她家小姐又在挖人了。
嘉莹从文绣阁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柳三娘说要去找家客栈住下，嘉莹让她住天衣坊后院去，柳三娘也没推辞。两人沿着街往回走，柳三娘忽然问了一句：“小姐，您打算在锦城待多久？“
“再看。“嘉莹说，“把柳家的事定下来，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柳三娘点了点头。她走了几步又说：“小姐，刚才那位柳姑娘的绣工，比我强不少。“
嘉莹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实诚。“
“绣活这行当，手艺高低看一眼就明白，瞒不了人。“柳三娘笑了笑，“不过也好，以后蜀郡总号有她在，我就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了。“
嘉莹看着她，心里默默又记了一笔——柳三娘这人有格局，不争不妒，是个能担事的人。她的天衣坊，将来少不了这样的人。
两人并肩走在锦城傍晚的街巷里，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地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