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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传开了镇北王宴席上的那些话。

有人说谢家苛待小女儿,有人说那孩子是被赶出去的,还有人说谢家为了攀附权贵连亲生骨肉都不要了。

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谢家的名声一落千丈。

消息一向灵通的沈砚当然也听说了。

沈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身边围了一群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听说镇北王收留了一位流浪的孤女,心生敬佩。这世道,孤儿可怜,能遇到好心人是她们的福气。”

有人接话:“沈公子说的是,镇北王仁厚。”

沈砚笑了笑:“我沈家虽然比不上王府富贵,但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样吧,我以个人名义,向京城的慈幼局捐银五千两,用于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五千两!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五千两银子,在京城能买好几座宅子了,沈砚说捐就捐,眼皮都不眨一下。

沈砚继续说:“镇北王收养孤女,是大义。我沈砚捐这点银子,不过是附个骥尾。希望京城里有能力的人家,也能伸出援手,让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有个安身之所。”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镇北王,还给自己挣了个好名声。

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沈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站在镇北王这一边。

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沈砚这笔钱捐出去,等于公开表态支持轩辕拓海收养谢棠晚。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轩辕莺正在后花园里赏花。

长公主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才三十岁。

她是先帝的嫡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在京城说话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位王爷。

“镇北王收养了一个流浪的女孩?”她放下手里的花剪,问来禀报的侍女。

侍女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宴席上轩辕拓海说的那些话,以及沈砚给慈幼局捐银子的事。

轩辕莺听完,眯了眯眼。

“谢家?”她念叨着这个姓氏,似乎在回忆什么,“礼部那个员外郎谢崇山?他妻子是柳相的表亲那位?”

“回长公主,正是。”

“有意思。”轩辕莺拿起花剪,继续修剪面前那株茶花,“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回家,这谢家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孩子逼成这样?”

侍女不敢接话。

轩辕莺剪下一根多余的枝丫:“去查查。还有,那个沈砚,江南首富家的?他倒是会找时机给自己脸上贴金。”

“长公主,要不要召见镇北王?”侍女试探着问。

轩辕莺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再说。”

她放下花剪,又看了看那株茶花,忽然笑了一下。

四弟镇北王向来不管闲事,这次怎么管起别人的家务事来了?

这里头肯定有大文章。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能让轩辕拓海和沈砚都上心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

……

镇北王府。

练了一个早上的剑,谢棠晚的两条胳膊又酸又胀。

但她心里还挺高兴的。

因为顾清让走之前说了两个字:“还行”。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难得。

谢棠晚来王府好几天了,顾清让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站稳了”“再来”“不对”,从来没有什么好听的。

今天这句“还行”,已经是破天荒了。

她把小木剑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放回枕头旁边。

然后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院子里发呆。

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谢棠晚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麻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糖葫芦了。

上一世被关在谢家那个暗室里的时候,她最想吃的就是糖葫芦。

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可是,那时候没有人给她买。

后来郁澍偷偷给她带过几次,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糖衣都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但她还是吃得很开心。

想到郁澍,谢棠晚的眼神暗了暗。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的郁澍应该已经被那个黑袍术士收为弟子了。

上一世她听郁澍说过,他是八岁那年被带走的,那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黑袍术士对他很不好,让他做很多苦活累活,还经常骂他打他。

谢棠晚握紧了小拳头。

这一世,她一定要找到他,不能让他再饱受折磨。

不过眼下,她还是更想吃糖葫芦。

谢棠晚从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地跑出院子,一路小跑到前院。

她记得顾清让每天早上练完剑都会去前院的偏厅喝茶,这会儿应该还在。

果然,偏厅的门开着,顾清让正坐在里面独自喝茶。

他已经换下了练武时的劲装,穿了一件直裰,头发随意地束着,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谢棠晚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顾清让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端着茶杯没动:“什么事?”

谢棠晚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那个……顾哥哥。”她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你今天说我练得还行。”

顾清让喝了口茶:“嗯。”

“那是不是说明我有进步了?”

“嗯。”

“那进步了是不是应该有奖励?”

顾清让放下茶杯,看着她。

谢棠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想吃糖葫芦。”

顾清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一串!”谢棠晚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好久好久没吃了,就吃一串,吃完我就不想了。不然,我老是念着,练剑的时候也会分心。”

顾清让不说话。

谢棠晚凑近了一点,两只手扒着桌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顾哥哥,求求你了。”

顾清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个人,在边关杀敌都不皱眉头,偏偏被这个小丫头缠得没办法。

那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嘴里说着“求求了”,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街上人多。”

“我会紧紧跟着你,不乱跑!”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买完就回来,很快的!”

顾清让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最后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走。”

谢棠晚差点没跳起来,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谢谢顾哥哥!”

顾清让站起身,脸色铁青,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谢棠晚的小短腿跟不上,又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谢棠晚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美滋滋的。

京城的大街上,永远都是热闹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谢棠晚紧紧跟在顾清让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小脑袋左转右转,到处找卖糖葫芦的。

顾清让人高腿长,走在人群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路人看见他这副冰山脸,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那边,那边!”谢棠晚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指着街角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站在街边,上面插着几十串糖葫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棠晚拉着顾清让跑过去,踮着脚尖看那些糖葫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爷爷,我要一串!”

老汉笑眯眯地取下一串最大的递给她:“小姑娘,拿好了,五文钱。”

谢棠晚接过糖葫芦,转头看顾清让。

顾清让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递给老汉。

谢棠晚才不管他有没有表情呢,只要帮她付钱就行。

嘿嘿。

她张嘴咬了一口糖葫芦。

又酸又甜的滋味炸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顾清让问。

谢棠晚拼命点头,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好次!顾哥哥你要不要尝一口?”

她把糖葫芦举到顾清让面前,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

顾清让嫌弃地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嘴角抽了抽:“你自己吃。”

谢棠晚也不客气,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谢棠晚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谢棠晚抬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几个骑马的军官,后面跟着几十个步兵,队伍中间夹着几辆囚车。

看热闹的老百姓纷纷退到路边,伸长脖子往囚车那边看。

谢棠晚被人群挤了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顾清让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把她护在自己身旁。

“别乱跑。”

谢棠晚乖乖地靠着他的腿,踮着脚尖往囚车那边看。

第一辆囚车里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脚都戴着镣铐,靠在木栏杆上呼呼大睡。

第二辆囚车里是两个瘦小的男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第三辆囚车……

谢棠晚的目光落在第三辆囚车上,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掉在了地上。

那里面,关着一个少年。

大概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下一片青黑。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上面沾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着,绳子勒得太紧,皮肉都磨破了。

他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谢棠晚浑身僵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只是认识。这张脸在她上一世的记忆里,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郁澍。

是那个在暗室里陪她说话,偷偷给她带好吃的,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她带来一点点温暖的人。

也是那个在她十六岁那年,亲手端着一杯毒酒走进暗室的人。

但谢棠晚从来都不怪他。

那不是他的错。

因为那时候的郁澍已经不是郁澍了,他被那个黑袍术士做成了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一具被操控的空壳。

真正杀死她的,是那个黑袍术士,而不是郁澍。

而现在,郁澍就关在她面前的囚车里。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可怜。

谢棠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郁澍说过,他九岁那年被黑袍术士带走,那个术士假装好心收留他,实际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

他在术士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做不好就要挨打。

这辆囚车,应该就是黑袍术士给他安排的“历练”。

谢棠晚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个黑袍术士说不定就在附近看着,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认识郁澍。

囚车慢慢从她面前经过。

郁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了,眼睛显得格外突出。

眸子里似乎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直到他看见了谢棠晚。

一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女孩,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郁澍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厌恶、同情、好奇、幸灾乐祸,什么样的都有。

但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她好像认识他。

谢棠晚看见郁澍抬起头来,心里一紧。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糖葫芦,沾满了灰,已经不能吃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那里有早上出门前管事嬷嬷塞给她的几文钱。

她数了数,六文钱。

谢棠晚攥着那六文钱,趁没人注意,悄悄靠近了囚车。

郁澍还在看着她。

谢棠晚把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飞快地把六文钱塞进了他的手里。

“买点吃的。”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郁澍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善意了。

自从被师父带走以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个人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可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塞给他六文钱,让他去买点吃的。

郁澍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棠晚。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死水一潭。

像是被人投进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已经不太会开口说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