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谢棠晚小跑着进了书房。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刚才在外面玩得正欢。
进了门看见轩辕拓海,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礼:“义父。”
轩辕拓海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谢棠晚走到书案前,一眼就看见了桌上堆着的药材包。她好奇地看了看,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是什么呀?”她歪着脑袋问。
“陈先生给你送来的药材,给你调理身体。”轩辕拓海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你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谢棠晚点点头,她对那个陈先生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总是板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轩辕拓海看着她,忽然灵机一动。
他一直在想,棠晚这丫头是福星体质,迟早会引来各路牛鬼蛇神的觊觎。
镇北王府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总得让她自己学点本事在身上,将来就算遇到什么变故,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光会读书写字,遇到危险也没用。学武?他是教了她一些基本的防身术,让儿也在教她练剑,可是这条路太苦了,晚晚的身体底子弱,未必能吃得消。
学医就不一样了。
陈明仲那一身医术,天下能比得上他的几乎没有。
要是晚晚能跟着他学上几年,哪怕只学个两三成,也够用了。
而且陈明仲使毒也是一绝,既能救人,又能防身,再好不过了。
轩辕拓海想到这里,弯下腰看着谢棠晚,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晚晚,义父跟你说个事。陈先生上次见了你,回去之后一直念叨,说你这孩子天赋不错,想收你当徒弟,教你看病救人。你愿不愿意呀?”
谢棠晚眨了眨眼睛:“陈先生真想收我当徒弟?”
“对啊。”轩辕拓海面不改色地扯谎,“他说,你这孩子很有灵气,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你要是愿意,义父就带你去琅琊山,拜他为师,跟着他学点真本事。”
谢棠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认真地想了起来。
前一世,她被关在谢家的暗室里,什么都不会。
没人教她任何有用的本事。她就像一件工具,被人榨干了福运之后就抛弃了。
这一世她逃出来了,但她很清楚,光靠义父和他朋友的庇护是远远不够的。
她得让自己变强。
学医……好像挺好的。能治病救人,还能帮自己和身边的人调理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那个陈先生虽然脾气不好,但能跟在义父身边二十多年,五次在战场上救过义父的命,这个人,值得信任。
谢棠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轩辕拓海:“义父,我愿意。”
轩辕拓海一愣,没想到这丫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连哄带骗才能把她说服。
“你可想好了?陈先生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要是去了,可不能半途而废。”轩辕拓海故意板起脸。
谢棠晚用力点头:“想好了。我不会半途而废。”
轩辕拓海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好!那明天,义父就带你去琅琊山,亲自把你送到陈先生面前。”
第二天一早,轩辕拓海果然带着谢棠晚出发了。
琅琊山在城外二十里,山不算高,但是路不好走。
上山的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密林,越往上走路越窄,最后马车都上不去,只能步行。
轩辕拓海牵着谢棠晚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累不累?”
谢棠晚摇摇头,但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毕竟才五岁,走这么远的山路确实吃力。
轩辕拓海干脆把她抱起来,施展出八步赶蝉的轻功,大步流星地往上赶。
谢棠晚趴在他肩膀上,看着两边的树木急速往后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半山腰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院子。院子用竹子围起来,里面有三间木屋,屋檐下挂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有的正在晾晒,有的已经干了,用麻绳扎成一捆一捆的。
院子的角落摆着一口大石缸,缸里养着几株不知名的水生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石缸旁边是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只杯子。
整个院子简朴得有些寒酸,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轩辕拓海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兄?陈兄在不在?”
没人应。
他带着谢棠晚走到木屋前,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明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他看见轩辕拓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见轩辕拓海身后的谢棠晚,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把这小丫头带来了?”陈明仲的语气不太好。
轩辕拓海笑着拱了拱手:“陈兄,我带晚晚来拜师。”
陈明仲一愣:“拜师?拜什么师?”
“拜你为师啊。”轩辕拓海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晚晚底子不错,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吗?我就想着,让她跟着你学点本事,将来也好有个傍身的技能。”
陈明仲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说她底子不错,是说她身体底子还能调理,没说想收她当徒弟!你少在这儿给我自作主张!”
谢棠晚站在轩辕拓海身后,仰头看着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儿。
上次见面她没仔细看,现在近距离一看,这老头儿虽然满脸不耐烦,但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是在跟轩辕拓海赌气。
这恰恰说明,二人之间关系匪浅,情如手足。
轩辕拓海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陈兄,你看你来都来了,一个人住在山上也孤单,有个小徒弟陪着不是挺好?”
“谁说我孤单了?”陈明仲哼了一声,“我一个人清净得很,用不着人陪。”
“那你上次怎么念叨说,要是有人能帮你分拣药材就好了?”
陈明仲被噎了一下,瞪了轩辕拓海一眼:“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
“反正人都带来了,你就收下吧。”轩辕拓海把谢棠晚往前推了推,“晚晚,叫师父。”
谢棠晚乖巧地朝陈明仲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师父好。”
陈明仲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害怕,就是乖巧地等着他答应。
陈明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谁答应收你了”,“赶紧把这丫头带走”,“我陈明仲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以后也不打算收”。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到了嘴边忍不住又咽了回去。
轩辕拓海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陈明仲的脾气,这老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不愿意,心里未必真的拒绝。
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从琅琊山上送那么多药材下来,还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吃吃多少,事无巨细。
陈明仲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回屋里。
谢棠晚和轩辕拓海对视一眼,不知道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陈明仲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本书。
他把书往谢棠晚怀里一塞,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本草纲目》,三个月后背下来。背不下来,以后就别来烦我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本草纲目”四个大字。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字她还不认识。
三个月,全部背下来?
陈明仲也不等谢棠晚回答,转身就进了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轩辕拓海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谢棠晚:“怎么样?你怕不怕?”
谢棠晚抱着那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摇了摇头。
她低头又翻了翻,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那些药材的名字、形状、功效,她看着觉得挺有意思。
“不怕。我会背下来的!”
轩辕拓海笑了,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好。那咱们先回去,等你背完了再来。”
回去的路上,轩辕拓海又抱着谢棠晚下山。
风吹过来,谢棠晚把那本《本草纲目》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
墨千秋在客栈住下三天,什么也没做。
每日清晨,他换上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摇着折扇,从客栈大门出去,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
他面容白净俊美,谈吐文雅,不过几日就在文人墨客扎堆的望江楼混了个脸熟,打探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别人问起,他就说自己是从江南来的书生,仰慕京城的风物,特来游学。
没人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右眼的瞳孔是血红色的。
他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侧头,用左眼正视对方,那个诡异的右眼就用长长的刘海遮起来,无人察觉。
镇北王府坐落在城北永安巷,整条巷子只有王府一户人家。
墨千秋住的悦来客栈在巷子对面的街角,推开窗,恰好能望见王府的正门。
他每日午后就坐在窗边,泡一壶茶,看似在读手里的话本,实则余光一直盯着王府门口进出的人。
第四天,他看见了谢棠晚。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被一个嬷嬷牵着手从侧门出来。
嬷嬷应该是府里的管事,穿着体面。谢棠晚性子活泼,一路蹦蹦跳跳,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摸摸腰间的小荷包。
嬷嬷笑着弯下腰说了句什么,谢棠晚摇摇头,拽着嬷嬷的手就走了。
墨千秋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这小姑娘的模样,和师父给他的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画像上看着是个普通的女童,真见到人,他才发现不对劲。
谢棠晚路过,随手捡了几个铜板,旁边就有个妇人惊呼说自己丢的钱找到了,非要塞两个包子感谢她。
馄饨摊的老板见她可爱,硬是多给了半碗馄饨,说是生意突然好起来,送给小姑娘尝尝。
墨千秋把茶杯放下,血红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这就是福星体质。
只要她这个人待在那儿,方圆百丈的人和事就会往好的方向转变。
这种气运天成的东西,比任何术法都难对付。
因为术法可以破解,可以反制。而一个人天生就是运气好,你怎么破?
第五天,墨千秋偷偷潜入王府的屋顶继续观察,他把镇北王府的进出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府的护卫分为三班轮值,每班十二人,看着年纪不大,但走路下盘稳,应该是战场上退下来的。
管家每日卯时出门采买,午时前回来。
那个姓董的女夫子每天早上来一次,每次待两个时辰,从侧门进出。
第六天下午。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马从巷口进来,翻身下马,腰间佩剑闪过一道寒光。
他进门时,门口的护卫齐刷刷抱拳行礼,喊了声“世子”。
顾清让。
轩辕拓海的义子,少年将军。
墨千秋在来京城之前就把这人的底细查了一遍。
十二岁随轩辕拓海上战场,十四岁独自带兵剿灭了一伙山匪,今年才十六岁,军功已经攒了一摞。
这人不简单。
麻烦。
一个轩辕拓海已经够棘手了,再加上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将军,还有府里那些带刀护卫,他要是想强行把人带走,除非调集一队精锐来强攻。
可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强攻镇北王府?那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他师父绝绝子虽然手段通天,但也没到能在京城的地盘肆意撒野的地步。
墨千秋在屋顶上坐了一下午,眼看着天色渐暗,王府门口挂起了灯笼,才飞身离开。
回到客栈,正好肚子饿了,叫了一碗阳春面。
他一边吃面,一边盘算着,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轩辕拓海那边暂时不能动,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谢棠晚是从谢家跑出来的。
谢家在城东,家主谢崇山时任礼部员外郎,家境还算殷实,但和镇北王府比起来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区别。
墨千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谢家养着那个丫头,不过是为了借她的福运。如今人跑了,最着急的不是找孩子,是怕福运散了。”
想到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