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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人,”花辛夷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年前,我师妹也是死在黑袍术士之手。她那年才十六岁,温柔心善,看谁都笑眯眯的,自带天生的好运势。那一次出门采药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三个月,在青州一处破庙后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她没往下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秦红袖记得这事。

十年前花辛夷还没当上盟主,但已经是武林盟主最倚重的大弟子。

她师妹出事那天,花辛夷整个人都瘦了两圈,茶不思饭不想。

后来再见面时,花辛夷只在酒后提过一句,说她找到师妹时,师妹被摆在一个用血画的圆圈里,浑身的血好像被抽走了一半,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安安静静睡着了。

“同一种手法,“秦红袖放下碗,“当时查不到下手的人,线索全断了。这次线人把谢家的事报上来,我一看那些描述就知道,肯定还是那伙人。”

花辛夷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走到酒馆后的小隔间,打开一口旧木箱。

箱子里压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的布条已经泛黄。

她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秦红袖靠在隔间的门框上看着。

“你退隐江湖那天说过,这辈子再也不碰刀。”秦红袖忽然说。

“那是以前不懂事。以为放下了就不会有仇恨。”花辛夷把刀挂在腰间,“但现在,我花辛夷不能再退缩,也该去找他们算算账了!”

花辛夷初出茅庐的时候,还只是个到处闯荡江湖的年轻刀客。

秦红袖还没出道,当时也不叫这个名字,是她结识的第一个好友。

听风楼刚成立半年,手下只有一个杜仲和几个经验欠缺的探子。

秦红袖整天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翻卷宗,分析情报,花辛夷陪了她三个多月,天天给她带好吃的,聊天解闷。

后来,秦红袖情绪崩溃,把满桌的文书推下去,红着眼说“我太没用了,至今还找不到杀害女儿的元凶”,花辛夷就陪着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回来,鼓励她。

秦红袖今天带来的那张纸上圈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和花辛夷当年对着烛火熬到天亮,翻烂了所有能搜集来的情报也没找到答案的东西。

“那伙人手法老练,背后有不止一个靠山。”花辛夷把隔间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一般人请不动这种术士,你查过黑袍的来历没有?”

秦红袖摇头:“查不到底。只查到他姓殷,有个二师弟,姓墨,就是在谢家布结界挡镇北王的兵的那位。还查到他上面有个师父,不知姓名,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跟某个玄门密宗有关,其他的就查不到了。如今,谢家那个丫头有镇北王轩辕拓海护着,暂时是安全的。”

花辛夷走到门口,把那扇半卸的门板彻底拉开。

“安全只是暂时的。”她回过头来,看着秦红袖,“那伙人做事的规矩从来不留活口。小丫头跑了,他们不会罢手。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接下来,还会有无数次的刺杀,光靠镇北王的那些人,远远不够!”

秦红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酒馆门口望着头顶的一道晚霞。

“你打算怎么做?”秦红袖问。

“我已经接触了镇北王和谢棠晚,他们对我很信任,镇北王还恳求我住在别院,以后方便教谢棠晚练功呢,我答应了。守在谢棠晚身边,说不定很快就能等来黑袍术士,把当年的账和现在的账一并清算了。”

花辛夷说着,握刀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

秦红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十几年前你说陪我找,找了那么多年了没有找到。”秦红袖侧过脸看她,“这回总算要找到了。”

花辛夷没应。

她想起那年秋天,秦红袖蹲在密室里,满地都是撕碎又粘好的纸片,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抖个不停。

秦红袖的女儿刚满两岁的时候,曾抱着那孩子来给花辛夷看过一回,小小的一团,抓着秦红袖的手指不放。

后来那孩子突然没了。

秦红袖从来没具体说过是怎么没的,但花辛夷后来才知道,那孩子的命格原来也是带着福气的。

“红袖。”花辛夷忽然开口叫她。

秦红袖嗯了一声。

“你女儿那件事,真的也是他们做的?”

巷子里起了风,卷着地上的碎叶子打了个旋儿。

秦红袖的脸色在暮光里暗了暗,半晌才点头。

“线人没查出来,但我自己对的时辰,跟你师妹是同一种祭法,死法也大同小异。他们那伙人隔几年换一个地方下手,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花辛夷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刀鞘上那条旧裂纹。

那是她当盟主的最后一年,跟人比武时留下来的,后来一直没修。

“你恨吗?”她问秦红袖。

秦红袖抬起头,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当然恨。前几年恨得夜里睡不着觉。后来把听风楼的探子撒出去小半,天南海北地查。查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对上了。”

花辛夷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走下酒馆门口那级石阶。

“走吧。”

秦红袖跟着她下了石阶,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的酒馆门还开着,花辛夷没回头看。

“去哪儿?”秦红袖忽然问。

“先找那个黑袍现在躲在哪儿。你不是说你的人查到他自从上次受伤之后,就从谢家消失了?”

花辛夷加快了脚步,“消失的人也得找个地方吃饭睡觉,闭关养伤,听风楼不会连这个都盯不住吧?”

秦红袖跟上来,跟她并肩走着。

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盯是盯了个大概的方向。”秦红袖说,“往西出的城,在京郊莽苍山那一片。但那里山深林密的,怕有埋伏的阵法和陷阱,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了。”

“莽苍山。”花辛夷念了一遍,脚下不停,拐出了甜水巷。

街上零星亮起了灯火,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垛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了两嗓子又走远了。

花辛夷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还没退隐的时候,秦红袖有回喝醉了,坐在听风楼的屋顶上跟她讲,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亲自去接女儿。

要她去了,那个术士绝对近不了孩子的身。

花辛夷当时坐在她旁边,把外衣脱了给她披上,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哦,她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红袖。”花辛夷走了十来步又开口。

“嗯?”

“这回有我在。”

秦红袖转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太沉,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她的肩膀靠过来碰了碰花辛夷的肩。

“知道了。谢谢你啊,花姐。”秦红袖真心实意地感谢。

“你我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还客套什么?”

花辛夷眯着眼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道:“对了,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别院去了。我答应了棠晚,帮她带一串糖葫芦回去,不能让那孩子等太久了。若是有了黑袍术士的消息,记得立马飞鸽传书给我。”

“好,帮我也给那孩子带一串,就说姨姨也很想她。”

秦红袖刚说完,就看到花辛夷掉头跑去追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头也没回地朝她挥了挥手。

“晓得了,放心吧!买糖葫芦的钱,下次见面记得还我。”

秦红袖弯了弯嘴角,笑了。

……

京郊别院。

前后围了两道高高的青砖墙,墙头插满了铁蒺藜,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带刀护卫。

自从谢棠晚在这里住下后,轩辕拓海就把别院的守卫增加了两倍。

夜里还有巡防的士兵举着火把绕着院子走,任何角落都不肯放过。

花辛夷在别院住了三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卯正起床,辰时谢棠晚跟着她练拳腿功夫,巳时跟陈明仲学医,然后睡一个时辰的午觉,申时再跟着顾清让练一遍剑法。

轩辕拓海每天都在旁边陪着,有时待半个时辰就走,有时赖到天擦黑才回屋。

第四日,辰时刚过,院子东北角的那片空地上,花辛夷把谢棠晚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掌根要用力,光靠手指打人是不疼的。”

她站在小丫头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肘,慢慢调整出拳的角度。

谢棠晚力气还小,拳头打出去软绵绵的。但小姑娘咬着嘴唇,硬是把那套起手式从头到尾打完了才收势。

“花姨,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一掌劈断那么粗的树枝啊?”谢棠晚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墙边那棵老槐树,一脸天真地问。

花辛夷忍不住笑了:“你先把基本功练得更扎实点再说。”

谢棠晚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练下去。

花辛夷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小丫头确实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五岁的人,练一个早上也不喊累,就是汗珠子往下掉也只是拿袖子擦一把,从来不撒娇耍赖。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棠晚扭头一看,嘴角弯了起来,没出声。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跨进院门,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也干干净净,明显是特意梳洗过的。

身上的衣服似乎熨过了,连一丝褶皱也没有,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先落到了花辛夷的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挪到谢棠晚的身上。

“练着呢?”

他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谢棠晚,“下朝刚好路过城南那家青玉斋,顺手带的桂花糕。歇会儿再练吧。”

谢棠晚接过来道了声谢,两只手抱着纸包,仰头看了看轩辕拓海,又转头看了看花辛夷。

花辛夷正弯腰收拾地上那几根当靶子用的木桩,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没注意这边。

轩辕拓海努了努嘴,示意谢棠晚分两块给花辛夷吃。

谢棠晚会意点头,屁颠屁颠跑去凑到花辛夷跟前,挑了两块糕点递上去:“花姨吃糕。”

花辛夷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桂花糕,笑着摆摆手,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爱吃甜的。”

“好吧。”谢棠晚只好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

轩辕拓海靠在廊柱上看谢棠晚吃糕,余光却时不时地往花辛夷那边瞟,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谢棠晚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说:“义父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么早?兵部不忙了?”

“忙完了。”轩辕拓海回答得飞快,又补了句,“想早点回来看你……们。”

谢棠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糕。

她明明记得今早上听护卫们闲聊,说镇北王府一大早就来了军报,轩辕拓海批了一摞公文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路过城南?城南跟城北可是反方向。

但她把这话咽回去了,只是抬眼皮偷偷瞄了一眼。

她义父两只眼睛时不时往花姨那边飘,偏偏还故意装出一副在看那棵石榴树的模样。

那棵石榴树就在花姨站的地方旁边不到三步的距离。

花辛夷把木桩收完,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身,正对上轩辕拓海火热的目光。

他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伸手去够头顶的一片叶子,手指悬在半空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花盟主辛苦了。”他清了清嗓子,“今日还要教棠晚什么?”

谢棠晚眨了眨眼,她分明瞧见义父刚才耳朵尖都红了。

花辛夷却似乎浑然不觉,随口回答:“今天的功练完了,她回头还要跟陈大夫学习认药材。陈大夫脾气古怪,拖久了可是要甩脸子的。”

提到陈明仲,轩辕拓海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老头确实不好伺候,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就只肯听轩辕拓海一个人的调遣,后来隐居琅琊山,除了轩辕拓海亲自去请,谁叫都不下山。

这次肯来别院教谢棠晚认药配药,还是轩辕拓海拿父辈的恩情说动了三分,又许诺每日派人送两坛美酒上山,陈明仲这才勉强松口。

隔天来一回,教两个时辰就走。

正说着,院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明仲背着手慢吞吞走进来,身上那件灰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两片草药的叶子,肩上挎了一只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