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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手举着印有双红钢印的联合调令,随员在半空用力的抖搂。

纸张哗啦哗啦作响。

他要求车间把机器大卸八块,还得连夜装车运走。

那摞沉甸甸的实测记录本,被陈硕重重的砸向操作台。

转身跨到墙角,陈硕伸手捅进绿漆铁皮箱底用力的搅弄。

顿时传出一道哐当脆响。

一把沾着机油和暗红铁锈的半米长重型管钳被他薅了出来。

几十斤重的铸铁管钳拖在地坪上。

生铁蹭着水泥地,一路剌出火星子,极其刺眼。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彻底盖住了随员的官腔。

陈硕抬腿一脚踹飞挡路的铁板凳。

把管钳往主控台前一杵,他满身都是常年在车间里熬出来的悍气。

“想动机器,留下一只手来。”

“今天谁敢卸这机床一颗螺丝,老子就卸了他的胳膊!”

随员喉结翻滚,吓的连退好几步。

手里那份红头文件跟着发软的手腕直晃荡。

顾维舟立在原地没出声。

脚下散落着几页记录纸。

那是连续两百三十四小时温差卡死在零点零一五度的水冷记录。

平滑的曲线,彻底砸碎了燕京专家的架子。

“顾组长,裴院长交代了,特事特办。”

躲在顾维舟身侧,随员还在试图拿领导名头壮胆。

转过身,顾维舟探出沾着油污的右手,一把夺过随员手里的红头调令。

调令瞬间被他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反手一甩,他将纸团狠狠的砸在随员脸上。

随员被砸的往后一仰:“顾维舟你特么疯了吧!”

“滚出去。”

顾维舟嗓音嘶哑,冷的脸开口。

“技术上没输透之前,轮不到行政大棒来撒野。”

“搁这拿废纸掩盖无能,燕京丢不起这脸。”

憋红了脸,随员破防的拉开防爆门退了出去。

转头盯紧沈心柔,顾维舟出声。

“机器不拆,留下接着验。”

“但我绝不会放水。”

“曙光一号想过关,拿真东西堵我的嘴。”

靠在操作台上,沈心柔指尖敲打着桌面。

“随时奉陪。”

夜里下了雪。

推开招待所木门,顾维舟踩着积雪在西院墙根下打转。

寒风裹着雪沫子直往脖领里灌。

雪地尽头有个人影裹着破军大衣,撅在地下暗沟旁。

那是燕京光机所的核心骨干卫成林。

连副劳保手套都没戴。

那双冻的生疮的手正攥着手电筒和游标卡尺,老卫死心眼的复核着四度水冷铜管的管壁冷缩余量。

顾维舟走过去,摸出一根大前门递上前。

“堂堂燕京高工,大半夜的跑来蹲土沟卡水管啊?”

老卫没接烟。

沾着泥的指关节敲了敲冰凉的铜管。

“无尘级别外围,严禁明火。”

顾维舟默默的把烟塞回兜里。

“这台机器总会有破绽的。”

站起身摁灭手电筒,老卫熬的通红的眼睛在夜色里极亮。

“白天那张坐标纸没看懂咋滴?”

“这套机床的底层逻辑,早就不在燕京总部的认知体系内了。”

他稍作停顿。

“你脑子里憋的那些问题,人家图纸上早就全算进去了。”

张了张嘴,顾维舟硬是没接上话。

拎起绿漆工具箱,老卫踩着积雪走向车间。

“明天多看少说,好歹给燕京留点脸吧。”

站在风雪里,顾维舟紧紧的攥住了兜里的拳头。

次日早八点。

无尘车间白炽灯全开。

顾维舟准时扎在主控台前。

靠在椅背上,沈心柔捧着一只掉漆的搪瓷大缸喝水。

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顾维舟死死看过去。

“水冷我认了。”

“但掩膜版的长期老化衰减,你拿什么数据填啊?”

“极紫外光长期高频曝光,薄膜绝对会产生应力畸变。”

屈起手指,他重重的叩击桌面施加压力。

“按最高验收标准,出厂前必须出具三千小时连续开机无衰减图谱。”

“没有时间验证,这机器随时是一堆废铁。”

车间里安静的只剩下水泵的运转声。

时间是客观规律,根本走不了捷径。

周庆山等老技术员听完脸色发白。

陈硕眉头死死拧起,粗糙的大手摸向了裤兜。

连那本翻烂的推演笔记都没查,沈心柔就放下了搪瓷大缸。

拉开那个洗的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

啪的一声轻响。

一份带着毛边的手写牛皮纸大纲拍在顾维舟眼皮子底下。

“做加速老化试验。”

翻开大纲,看清上面推演矩阵的瞬间,顾维舟的眼睛立刻瞪的溜圆。

“等三千小时?我没闲工夫陪燕京在这耗。”

食指敲击着桌面,沈心柔语速极快。

“光源功率强行拉升,硬干到满载运行的百分之三百八十!”

“缩短光斑距离,进行无极连续轰击!”

微微扬起下巴,她给出了方案。

“三天时间,高压极值强光等效轰击四千小时工况。”

“顾组长,敢不敢睁开眼看看啊?”

捏着牛皮纸的手止不住的哆嗦,顾维舟心惊肉跳。

公式推演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这种搞法简直就是不要命。

“三百八的超载压啊?”宋明川在后头倒抽着凉气阻拦,“高压管根本扛不住的!”

“光路腔体会直接炸膛报废的!”

“炸了全算我的,别搁这瞎哔哔。”

沈心柔语气随意的很,底气却硬生生的压穿了车间。

死死的咬紧牙关,顾维舟看向对方。

面对这套硬核暴力的数据流,他彻底被镇在原地。

“行!”

“只要机器三天不爆灯,我亲自给你们签字画押!”

最高级别静默警报再次拉响。

非核心人员全部清场离开。

自己搬了把铁皮折叠椅,顾维舟死死钉在测试防爆窗前一米处。

“清空光路。准备合闸。”

戴上绝缘石棉手套,沈心柔发出了指令。

单臂猛然发力,陈硕直接将加压闸刀推到红线最顶端。

嗡的一声刺耳巨响。

电流蜂鸣声在车间疯狂刮过。

深紫色的极紫外光在腔体内暴躁的闪烁着。

高压游离的臭氧焦糊味在空气里迅速弥漫。

活水循环水泵发出凄厉的响声,死命硬扛的急剧飙升的热漂移。

紧握着钢笔,顾维舟死死的盯着波峰图。

一个小时、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

这台机器稳的很哪。

一丝晶格偏移的杂音半点都没出现。

拉锯战不知不觉进入第二天深夜。

超载电压拉扯着白炽灯滋滋闪烁不停。

所有人都把精神绷成一根弦,熬红了双眼。

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顾维舟稍微松了口气。

拔下笔帽儿,他无力的准备填下第四十六小时依然完美的零误差波谷数据。

可就在此刻。

滴的一声尖锐警报!

显微测试台主控板上,代表介质完整性的警报灯突然爆出红色的刺目光芒。

高压静默的车间里,随之传出一声极细微的清脆动静。

咔嚓一声。

这声音顺着扩音喇叭,毫不留情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晶体裂开了。

手腕猛的一抖,顾维舟彻底失控。

钢笔尖瞬间划破了记录纸。

挥起蒲扇大的巴掌,陈硕直接拍死了红色的强制急停按键。

紫光彻底断绝。

整个车间安静的连沉重呼吸声都听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