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厚重木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里面的人声、高粱酒气、热闹喧嚣,全被隔在门后。
夹着雪粒子的夜风从西院空地卷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沈心柔拉紧身上的防寒外套。
连轴转了几天,绷到极致的神经刚松下来,那两杯五十度高粱酒的后劲反倒被冷风顶了上来。
她脚步慢了半拍。
陈硕跨到她侧前方,挡住最硬的风口。
男人宽厚肩背把冷风截住,也没伸手扶她,只抬着手臂虚虚护在一旁,带着她避开巡逻岗哨,穿过西院后方那条坑洼水泥路。
露天天台那扇生锈铁门被陈硕推开。
轴承摩擦声沉闷刺耳,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头顶雪已经停了。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冬夜星空冷得发亮。
沈心柔倚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上。
夜风吹乱她额前碎发,那双平日清明冷静的眼睛,被酒气染出一点水光。
她抬眼看着陈硕。
陈硕站在风口最烈的位置,任由冷风往身上刮。
他把手探进沾着机油的工装裤口袋里摸索片刻,掌心里响起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随后,他摊开手,递到沈心柔眼前。
那是一条黄铜手链。
用车床废料切削出来的,样子粗犷,表面只有粗砂纸磨出的金属反光,没有多余雕花。
可每一个卡扣边缘都被处理得极平,摸不到半点毛刺。
“把手伸过来。”
陈硕嗓音低哑。
沈心柔没端着,直接把左手从宽大袖口里探出去。
陈硕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捏住金属卡扣,轻轻一按。
咔哒。
机括咬合。
那串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黄铜链子,就这么贴上她发凉的腕骨。
“里头翻过来看看。”
沈心柔用指腹拨转那块稍平的黄铜横截面。
她眼底的视觉解析能力悄然运转,视网膜自动把那块比米粒还小的截面放大。
凹槽里,有手工微刻刀来回剔除杂质留下的痕迹。
一个“硕”字,刻得很深。
在那套连精密放大镜都没配齐的机修车间里,能靠一双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手,刻出这种深浅一致的细痕,陈硕这手活确实到了顶。
“这玩意以后戴着,别摘。”
陈硕说完,扯开自己左边袖口。
他结实的小臂上,也扣着一条一模一样的黄铜手链。
他把自己的手腕贴过去。
两条黄铜链子侧边的卡槽一碰,内部榫卯结构立刻咬合。
凹凸面对接严丝合缝,硬是把两条链子扣在了一块。
沈心柔的视线扫过交缠的金属截面。
她早看清了。
陈硕腕骨下方那道凹槽里,藏着一个刻得有些歪的“心”字。
“你之前在车间答应过。”
陈硕压着酒劲往前欺身。
高大的身形挡住头顶星光,他低头凑近她耳侧,嗓音沉下去。
“出光后,可不止要睡一天。”
西院探照灯的光柱从两人头顶扫过去。
男人下颌绷紧,眼神直白又凶,盯着自己惦记许久的人,半点退让都没有。
沈心柔没躲。
她反倒挺直后背,慢条斯理地曲起右手食指,对准陈硕的额头弹了一下。
一声闷响。
陈硕没躲,只偏了偏脖子。
“这手工活,凑合能用。”
沈心柔收回手指,顺手把黄铜手链兜进袖口深处。
她抬脸看他,语气平稳。
“不过里头卡槽公差,至少还能再缩两丝。”
陈硕眼底那点进攻架势当场顿住。
沈心柔继续问:“等下一台军工级机子落地验收,你还打算拿废铁刻什么字?”
陈硕脸上那点燥意压不住了。
他从胸腔里滚出一声低笑,重新贴近她被冻得发凉的脸颊。
“真到那个时候,你自己看。”
雪渣被风卷过来,打断两人之间那点热意。
沈心柔站直身子。
刚才那点倦态被她收得干干净净,顶尖技术员面对危机时的冷硬理智重新压了上来。
她拨开栏杆边缘的雪沫,开始顺着礼堂里收到的急电捋局势。
“裴鸿志被燕京保卫处压在重仓里,出不来。”
“他的行政级别,调动权,已经全废了。”
陈硕也收起那点旖旎心思。
他转身挡在楼梯口方向,粗糙大手重新握住腰间那把管钳手柄。
“林副所长这时候发急电,说底下人可能闹事。”
沈心柔指节敲着栏杆铁管,一下,一下。
“说明裴鸿志已经知道,华科院正院长后天抵京查收。”
“只要后天专家团亲眼看见点亮的机器,还有那一堆零误差测试数据,他捏造数据、瞒天过海的罪名,就再也翻不了盘。”
陈硕眼神沉了下去。
沈心柔冷声继续:“军队他调不动,燕京那帮老狐狸也不敢替他扛枪。”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趁着明后两天的时间差,把过去十年埋在红旗大队里的底层眼线全放出来。”
“让那些狗腿子替他咬最后一口。”
陈硕握紧管钳。
“想砸咱们这台机子?”
“不是。”
沈心柔摇头。
“几十斤铁锤,砸不透我们刚加固过的核心腔体防爆板。”
“外围破坏,随时能修。”
她抬眼,看向西院楼下那一排漆黑的实验室窗户。
“他真正要动的,是那本无可替代的实测数据册。”
“还有主控室底座保险柜里的那卷底层源文件代码盘。”
代码盘一旦被损坏,或者被人调包偷走。
后天正院长进门,看见的就只会是一堆乱码。
到时候,这台已经点亮的机器,会被重新定性为红旗基地的集体验证事故。
裴鸿志要的,就是这一口翻盘的脏水。
陈硕听完,直接从脚边阴影里抄起那把半米长的重型铸铁管钳。
他手腕向下一压。
管钳带着沉闷风声,重重砸在天台凸起的水泥垛子上。
碎石崩开。
火星混着铁锈,在黑暗里溅了一片。
这把沾满机油的凶器到了他手里,凶性被彻底放了出来。
陈硕居高临下,盯着楼下那几排实验室窗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底座保险柜上套着三道机械锁,还连着主控配电箱。”
“那群狗东西想摸到代码盘,就必须先进西院车间,再强行断电。”
他拎着管钳,在铁皮门框上敲了两下。
铛。
铛。
声音压得人头皮发紧。
“专家团进门前,整个西院范围里,但凡有一只不带红旗基地编号的耗子敢伸爪子。”
陈硕眼神发狠。
“老子今晚就把他的爪子一根根敲断。”
沈心柔没有拦他。
陈硕真动了火,比西院任何一把锁都管用。
她转身拽开天台铁门,大步朝楼下走去。
“通知安保科。”
“把西院主控配电箱彻底封死。”
“主控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进。”
她脚步不停,声音冷硬。
“走。”
“下楼会会这帮见不得光的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