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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炉点火后的第一个小时。

车间温度不断攀升,很快就超过了五十度。

炉膛内部深红的火光透过观察窗照出来,映照着陈硕暗红的侧脸。

他双手稳稳控着左右两边的液氮旋钮和进气微调阀,眼睛盯着控制台上极细的温度指针。

沈心柔站在两步外的记录台前,手里拿着秒表和钢笔。

每隔三十秒,她清冷的报数声准时响起。

“1278.6,稳住。”

“1279.1,高了,往下压半格。”

陈硕右手手指轻轻转动阀门。

调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动作。

指针微微晃动,回到了红线区间内。

车间玻璃窗外。

宋明川将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逐渐严肃下来。

他身后的七名燕京专家纷纷凑近玻璃,低声交谈。

第一小时结束。

温度波动曲线与黑板上的补偿烧结线完全重合。

宋明川彻底没了笑容,始终没有说话。

第二小时。

燕京来的骨干卫成林挪动着步子,掏出随身笔记本,开始默记窗内控制台上的读数。

笔尖在纸上划动,他每记下一行,嘴唇就不受控制的颤抖一下。

到了第三小时,窗外没有任何声音。

没人再交头接耳,七名燕京专家全神贯注,紧盯着陈硕那双没有动作的手。

整整三个小时,陈硕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改变,长久停留在控制台前。

宋明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

杯里的茶水早没了温度,他把茶叶末连带着水一起吞了下去。

第四小时。

炉膛温度接近1280度的设定极限,光刻机降级并网的液氮冷凝模组,在长时间的高温下出现了故障。

控制台右侧,三号热电偶的信号灯突然开始高频闪烁。

“滴~!”

刺耳短促的蜂鸣声,从仪表盘内部传了出来。

温度指针迅速向右侧偏移,指向了1281.3。

周庆山脸色瞬间没了血色,嗓音发紧。

“热电偶漂移,信号失真了!”

指针还在继续上升。

1281.7,1282.1。

读数已经完全偏离了正常范围。

沈心柔握笔的手停了下来,传感器出现了热失灵。

仪表失去功能,主控端就无法获取任何数据。

在1280度的高温下控制0.5度的误差,没有仪表辅助,这种操作极其危险。

老赵紧张的浑身僵硬。

“沈工~”

“拔线啊!”

这声大喊是周庆山发出的。

陈硕没有出声。

他左手用力,直接扯断了三号热电偶连接导线。

蜂鸣声随之停止。

控制台上,三分之一的仪表盘随之暗了下去。

“哐当。”

窗外,宋明川手没有拿稳,搪瓷杯掉落在台面上,凉透的茶水洒了出来。

陈硕闭上了眼睛。

左手重新贴回旋钮,十根手指紧紧贴着两个阀门,全神贯注的感受着金属管壁传来的细微温度变化。

进气阀震动频率变高,说明炉内氧分压正在上升。

液氮回路的手感变重,冷凝管道内部的压力开始增加。

放弃了仪表的读数。

依靠设备运行的震动来判断。

炉膛最深处,传出持续低沉的声音,那是高温气体在密闭腔体内产生的物理共振。

温度只要偏出0.1度,声音的频率就会发生改变,普通人听来只是杂音,但陈硕曾在红旗大队的车间完成过上千次退火操作,在五轴母机前熬过许多个夜晚。

不同金属在不同温度下产生的声音变化,他早已经无比熟悉。

右手微调进气阀,逆时针转动了三毫米。

嗡鸣声随即低沉了一些。

左手按住液氮旋钮,顺时针转动了一毫米。

金属传来的震颤频率,终于保持了平稳。

沈心柔拿起备用的水银温度计,放入辅助检测口。

水银柱缓慢向上攀升,最终停留在固定的位置。

1280.2度。

正好保持在安全限制内。

她没有说话,继续看着秒表。

十分钟后,温度是1279.8度。

半小时后,温度是1280.1度。

每一次读数,都控制在0.5度的误差范围内,波动幅度极小。

但车间里根本没有高级程序辅助。

只有闭着眼睛的陈硕,单纯凭借手指的触觉和听觉,完成了极其精准的温度控制。

“砰。”

车间大门被人推开。

卫成林快步冲了进来,门外宋明川大声叫他回去,他完全没有理会。

他快步走到备用水银温度计前,盯着上面的刻度。

1280.0度。

他等了三分钟,再看过去。

1279.9度。

眼镜片被汗水形成的水汽覆盖,卫成林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干净后,重新戴上查看。

水银柱没有任何位置变化。

卫成林转头看向陈硕。

汗水顺着陈硕的下颌不断滴落,浸透的红围巾贴在脖颈上,工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可他握着阀门的手,没有任何抖动。

卫成林在燕京顶尖实验室工作了十一年,接触过国内最精密的进口设备,即便是最顶级的数控机床,也无法保持如此平稳的恒温数据。

而这组平稳的数据,完全是眼前这个男人依靠纯手工操作实现的。

卫成林留在了原地。

他拿出兜里的钢笔,拿过记录本蹲在地上,开始每隔一分钟给陈硕报一次读数。

“1280.1。”

“1279.7。”

“1280.0。”

宋明川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滑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着自己带了八年的学生,主动蹲在这个偏远山沟的车间里,给一个没有职称的工人做辅助记录。

第五小时。

第六小时。

陈硕始终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第七小时接近尾声。

沈心柔看着手里的秒表,平淡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

“好了,封炉,准备降温。”

陈硕的双手终于离开了阀门。

十根手指伸直的瞬间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他脚步踉跄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水泥墙上,顺着墙面缓慢坐在地上。

眼睛一直没有睁开。

车间里聚集的人群,全都保持着安静。

沈心柔停下记录的工作,目光转向角落的铁架,拿起了挂在那里的旧军大衣。

她没有叫旁人帮忙,走到陈硕面前蹲了下去。

大衣盖在陈硕被汗水浸透的肩膀上,她伸手将大衣领口向上收紧了一些。

确保领口没有缝隙。

门框边,一阵迅速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小孟原本急着要去后院上厕所,路过车间时顺便往里面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平时不苟言笑的沈工,正蹲在地上给陈硕整理领口。

小孟愣在了原地。

沈心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两人视线相对,小孟顿时感到一阵紧张,顾不上再去厕所,迅速转身跑向了走廊尽头。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膛里的热量顺着金属管道向外散发,橘红色的火光逐渐变暗。

角落里,陈硕已经陷入了沉睡,军大衣上残留的皂角气味混合着车间里的机油味,将他笼罩在其中。

十二小时的自然冷却期正式开始。

等到明早开炉,就能知道最终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