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挂不住脸,起身,甩袖就准备走:“反正我通知你了,明天,乔一诺就跟着你。”
“诶诶诶,别啊。”陈可翼追上朱颜,好奇道,“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乔一诺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中医天才,咱们作为前辈的,理当倾囊相授,护她一程。你该不会有什么私心吧?”
朱颜额头青筋直蹦,咬牙切齿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警告你,你这么想我,是对我人格的污蔑。”
“哦,我就随便说说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可翼才道:“你说的是真的?”
朱颜暴跳如雷:“比真金还真,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跟我去看看嘛。她正在坐诊呢。”
陈可翼倒抽一口凉气:“你居然让她给你替班?!”
朱颜懒得理他,加快脚步,回诊室。
此刻,乔一诺坐在桌前,气定神闲,仿佛她本该就坐在这里一般。
一个中年男人被家人扶进来,看见乔一诺后,身形一顿,满腹狐疑:“你是朱医生?”
不对啊,有这么年轻的专家吗?
乔一诺:“请坐。朱医生出去办点事,由我顶一会。”
“能不能行啊?朱医生啥时候回来?”病人家属嘟嘟囔囔。
乔一诺没管这些,直接进入正题:“什么名字?多大岁数?哪里不舒服?”
“孙大力,五十岁,海淀运输社的马车夫。头晕了两个多月,最近十天加重,早起不敢睁眼,睁眼就觉得屋子在转,吃了好几副清眩丸、牛黄上清片,但没效果。”
病人家属言简意赅,显然,在来西苑医院之前,他们已经去过其他医院了。
乔一诺让病人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寸口。
脉象迟而细弱,一息不足50下。脉管无力,轻取即得,重按反而不显,典型的虚寒脉。
“伸舌头。”
舌质淡白胖嫩,苔薄白而滑,边缘一圈清晰的齿痕。
“口渴不渴?“乔一诺问。
孙大力摇摇头,裹了裹身上的棉袄,好似非常怕冷:“我总觉得从肚子里往外冒凉气,嘴里吃啥都没味儿。”
经过一番仔细的问询后,乔一诺总结病症:“头晕目眩,如坐舟车,遇寒加重,得暖则舒。面色苍白,唇淡无华,畏寒肢冷,脘腹隐痛,喜温喜按。二便清利,夜尿频数。“
刚说完,她就看见陈可翼和朱颜站在诊室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自己。
朱颜对乔一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看病。
乔一诺放下笔,问孙大力:“前头那些医生给你开的方子,还有没有剩的?“
孙大力从兜里摸出几张旧处方。
乔一诺接过来一看,全是平肝潜阳、清泻肝火的药,例如钩藤、天麻、石决明、黄芩、栀子。
按常规辨证,眩晕多属肝阳上亢,可这个病人吃完不仅没好,反而晕得更重了。
“前医治标,没治本。“乔一诺把旧处方搁在一边,拿起钢笔重新开方。
她看了眼门口的朱颜二人,开口道:“病人中焦虚寒,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好比冬天的井水,底下是温的,上面结了冰。阳气被寒邪困在下面上不来,脑袋就晕了。”
“我的建议是甘草18克,干姜9克,党参12克,白术9克。甘草干姜汤打底,加上党参白术健脾益气。请朱老师,陈老师指正。”
陈可翼暗暗点头,药味极简,药性极温。
朱颜走进来,自己给病人诊了一遍。诊完脉,又看了看病人的舌,然后拿起处方,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说原因。“
乔一诺:“这个病人畏寒严重,夜尿频,脾肾阳气都虚,我把甘草加到了18克,干姜加到了9克,用温补之力托住中阳,再往上走。“
朱颜叹气,冲陈可翼使眼色。
看吧,乔一诺不仅学的快,而且还快自成一派了。
“我没意见,挺好的,就按这个方子来吧。”
乔一诺点点头,在孙大力拿着处方去药房抓药时,顺便多问了一句:“你家住哪儿?“
“海淀后营,平房,朝北。“
“屋里潮不潮?“
“潮得很,墙皮都起了碱,冬天生一个铁炉子,煤烟大。“
乔一诺在门诊日志上补了一笔:【居住环境寒湿,长期受阴冷之气侵袭,亦是致病之因】。
乔一诺:“回去后,尽量搬到朝阳暖室,晚间用热水袋温敷腹部及足三里穴。“
孙大力不敢点头,因为他又感到眩晕了!病人家属急忙扶住他。
乔一诺却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瞳孔一缩,赶紧叫住孙大力:“你眩晕发作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转?“
孙大力想了想,忍着恶心道:“往左。“
乔一诺心里一紧。
往左属肝,往右属肺。
虽然从整体辨证来看,大方向没错,但这个细节如果漏了,用药就少了半分精准。
乔一诺赶紧补救:“等下,我再改一下方子。”
乔一诺加吴茱萸3克,降肝浊,安中焦。
等孙大力离开,乔一诺满脸愧色,自我反省。穿书后,自己走得太顺,自认为有后世的学识经验,领先于众人,竟不由生出骄傲自满,还不曾察觉。
尤其是来了西苑医院后,自己结识故去的国医大手,又认识了不少几十年后的牛逼人物,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发现自己强于他们,不知不觉便飘了起来。
刚才的失误,委实不该,全怪自己急于在朱老师和陈老师面前表现,辩证不够周全仔细。
这是何等低级的错误!
乔一诺牢牢将此次教训记在心中,发誓日后要时刻提醒自己,戒骄戒躁,秉持初心。
听到乔一诺的自我检讨,朱颜……
陈可翼……
朱颜尴尬地垂下眼眸。
乔一诺的话,好似一记巴掌,重重拍在自己脸上。这几日,乔一诺如坐上火箭般的学习进度,让他心神失守,才让他在今日,犯下错误。
朱颜心思百转,过了好一会,坦诚道:“百密一疏,人之常情。你天资卓越,学子刻苦,更重要的是,你能够自我反思,日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又看向陈可翼:“我已教无可教,明日起,你便跟着陈医生吧。”
陈可翼一顿,嘴角抽抽,怪哉,自己竟然感到压力山大!